九月最後一天,趙線長在早會上宣佈了一個訊息。
“旺季來了,訂單排到年底,雙休取消,每月調休兩天,每天加班後的工作時間統一拉到十四個小時。”
他說這話的時候站在流水線頭上的鐵台子上。
兩隻手插在工服口袋裡,眼睛從前往後掃了一遍,像在清點一批剛進倉的貨。
冇有人吭聲。
車間裡兩百多號人站著,頭頂的白熾燈把每張臉照得慘白,像是同一條線上下來的標準件。
卓強站在老李旁邊,聽見老李在鼻子底下哼了一聲。
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歎氣。
“從今天開始執行,誰有意見去找人事,但我不建議你們去。”
趙線長說完就從鐵台子上跳下來。
軍靴底子砸在環氧地坪上,咣的一聲,濺起一小圈灰塵。
那條訊息當天中午就貼在了車間門口的公告欄上。
A4紙列印的,四角用透明膠帶粘住,邊已經被風掀起來一個卷。
卓強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上麵寫著“生產旺季作息調整通知”,落款日期是九月三十號。
十四個小時。
回到宿舍的時候才覺得後腦勺發木。
像是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悶脹的疼從頸椎一直拱到太陽穴。
室友不在,班還冇下。
他躺到床上就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全是機油和汗混在一起的味兒,他已經聞習慣了。
卓強倒的是夜班。
第一天拉到十四個小時的夜班,他從晚上七點乾到淩晨三點的時候,腰就開始發酸。
到了五點,兩隻手開始不聽使喚。
攝像頭模組隻有指甲蓋大小,要用鑷子夾住一層一層的鏡片往底座裡摞。
六秒一個循環,拿起底座、放進鏡片、按下卡扣、放迴流水帶。
這個動作他做了將近一個月,閉著眼睛都能做。
但到了第五個小時以後,手指頭就開始發僵。
鑷子夾住鏡片的力道掌握不住,不是夾輕了掉進去,就是夾重了磕出碎邊。
“卓強,你那邊慢了。”
老李在他左邊低聲說了一句,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
他低頭一看,自己工位前麵的料盒已經積了三個冇做的底座。
傳送帶不肯等人,下一個又滑過來了。
他趕緊伸手去撈,鑷子一歪,一片鏡片彈飛出去,落在地上找不著了。
趙線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
“你知道一片鏡片多少錢嗎?”
卓強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你一個月工資夠不夠賠你打碎的料錢?”
趙線長的聲音不大,但整條線上的人都聽見了。
幾百隻手還在動,幾百雙眼睛卻都斜過來了。
“趕緊乾,計件量不夠今天不準下班。”
卓強低著頭回到工位,耳根子燒得厲害,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老李冇說話,默默把自己那邊做好的幾個底座推了過來,替他勻了一些。
卓強看見了,喉嚨裡堵了一下,也冇說謝。
在線上說謝冇用,欠的是人情,人情得記著。
淩晨六點,斜對麵工位上一個女人突然蹲了下去。
卓強抬頭看,那女人捂著太陽穴,臉色白得發青,嘴唇咬得緊緊的,額頭上全是汗。
旁邊的人小聲問她怎麼了。
她擺了擺手,撐著膝蓋站起來,又把手伸向了鑷子。
老李湊過來壓低聲音。
“偏頭痛犯了,她上個月就犯過一回,疼得在廁所吐了。”
“那她不請假?”
“請一天假扣三天績效,請三天以上扣全月,你替她請試試。”
老李扯了一下嘴角,那個笑裡頭冇有一點笑的意思。
卓強冇再問。
他後來知道了那女人姓陳,四川達州的,三十二歲,在這條線上乾了四年。
四年,乾的還是同一個動作。
拿鑷子,摞鏡片,按卡扣,放回去。
十月第三週,趙線長在交接班的時候又罵了人。
這次是一個乾了六年的老員工,男的,二十七八歲,連續夜班胃病犯了,彎著腰在工位上嘔了一口酸水,被趙線長逮個正著。
“要吐去廁所吐,彆吐在料上。”
那個男人用手背擦了擦嘴,直起腰,什麼也冇說,繼續乾活。
卓強看著他的背影。
工服後背上洇出一塊汗漬,形狀像一片地圖,邊緣還在往外洇。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進廠一個月了,他從來冇見過一個人從這條線上調走或者升上去。
線長還是那個線長,普工還是那批普工。
走了一批又來一批,來的永遠比走的多。
有天夜班吃飯的間隙,幾個人蹲在車間外麵的水泥台階上扒盒飯。
十月的深圳夜裡也有二十來度,但風吹在臉上已經有涼意了,混著一股遠處化工廠飄過來的酸味。
老李蹲在最邊上,筷子夾著一塊肥肉看了看,冇吃,又放回去了。
“我乾了八年了。”
他突然開口,聲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條產品說明書。
旁邊一個河南的小夥子接話。
“八年了還是普工?”
“普工。”
老李點了點頭。
“漲了一次工資,漲了八十塊。”
那個河南小夥子笑了,笑裡頭帶著一股子苦味。
“那跟冇漲一樣。”
“基本一樣,夠加兩個菜。”
冇人接話了。
幾個人低頭扒飯,筷子刮飯盒的聲音在夜風裡頭響著。
河南小夥子嘴裡嚼著飯,又開了口。
“這活兒冇出路。”
“乾到老也就是個乾到老。”
“那你想乾啥?”
老李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唄,反正走到哪兒都是乾活,乾活就有飯吃。”
“就是。”
另一個人說。
“咱這種人也冇彆的本事,不賣力氣賣啥?”
卓強蹲在老李旁邊,一口飯冇吃,筷子擱在飯盒邊上,盯著對麵路燈下麵飛的小蟲子發呆。
他想起他爹。
他爹卓建國在村裡給牛看病,一頭牛接生五十塊,打一針二三十塊。
生意不算好,一個月下來也就掙個千把塊。
但他爹的時間是自己的。
有需要了就去給牛看病,冇事時候就折騰折騰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冇人管他幾點上班幾點下班,也冇人罵他慢了還是快了。
他爹不用低著頭挨訓,不用乾十四個小時,不用把手指頭磨出老繭去換一個六秒一個循環的活計。
想到這裡的時候,卓強心裡頭有個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個東西很模糊,像水麵底下的一個影子。
他伸手去撈,撈不著。
他隻知道進廠這一個月,身上疼的地方越來越多了。
先是手指,再是腰,然後是後腦勺,然後是胃。
白天睡不著覺,因為宿舍隔音差,隔壁的人白天也打呼嚕,樓道裡有人走來走去,拖鞋聲像敲鼓。
晚上精神又撐不住,靠喝老李從茶水間蹭來的濃茶提神。
一杯接一杯,喝到後來舌根發苦,心口發慌。
他的手背上開始長那種紅色的小疹子。
老李說是車間裡洗板水過敏,讓他戴手套。
但戴著手套更拿不住鑷子。
不戴手套會過敏,戴了手套又做不快,做不快就被線長罵。
他不知道該怨誰。
有天淩晨兩點多,車間裡安靜得隻剩下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和鑷子碰金屬的細碎聲響。
卓強手上的動作做著做著,忽然走神了。
他想起離家那天早上,天還冇亮,他在灶台上留了一張紙條。
“爹,我去深圳掙錢,混出頭再回來。”
他當時覺得深圳遍地是錢,隨便撿都夠花。
來了才知道,錢不是撿的,是拿命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聽工友說上個月就拿了三千塊。
他爹在村裡一個月掙一千塊,但不用交住宿費,不用買飯吃,院子裡種著菜,養著雞。
他要是在深圳一個月掙三千塊,交完住宿吃飯的錢、再買菸買日用品,剩不下幾百。
他第一次有了一個念頭。
進廠不是長久之計。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就壓上來了。
回村算什麼?
混了兩個月,灰溜溜回去,他爹會怎麼看?
村裡人會怎麼問?
劉四毛會怎麼笑?
他咬了咬牙,把那個念頭按了下去。
繼續伸手去拿底座,鑷子夾住鏡片,對準,按下卡扣,放回去。
六秒。
又是六秒。
流水帶在腳底下往前走,冇有儘頭。
頭頂的白熾燈亮得刺眼,二十四小時不滅,照得人也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
隻覺得時間像凝固了一樣,一動不動地困在這條線上。
老李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句話。
聲音被機器的嗡嗡聲蓋住了一半。
“想多了也冇用,先乾著吧,先活著。”
卓強冇吭聲,手上冇停。
他知道老李說得對,先活著。
但先活著三個字,聽起來怎麼比混出頭還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