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和歸途 第1章

七月的日頭毒辣辣地烤著土地，田埂野草曬得卷焦打蔫，蟬鳴一陣疊一陣，尖細刺耳，颳得人腦仁發緊。

卓家溝的莊稼快到收割季，半黃半綠的稻穗垂著沉甸甸的穗頭，全村男女老少全都紮在地裡忙活；養牛戶一早把黃牛趕上坡啃草，正午日頭最烈時，再牽回牛棚躲陰涼。

放眼整條山溝，田地裡彎腰勞作的人影，比四處遊蕩的土狗還要多。

唯獨卓強，不見蹤影。

少年斜倚在村口老趙小賣部一張老舊破皮的沙發上，半截黃毛被太陽曬得乾枯發黃，手裡捏著一瓶一塊五的冰紅茶，雙眼視線慵懶但卻專注的釘在了在店裡老舊電視播放的電視劇中。

電視中的深圳藍天白雲，綠意盎然，寬闊的柏油馬路上車流如織，兩旁高樓鱗次櫛比，玻璃幕牆映著烈日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人行道上穿著襯衫皮鞋的白領步履匆匆，路邊咖啡店冷氣大開。

這跟眼前日頭底下龜裂的土路、歪斜的瓦房、曬蔫的莊稼，簡直不像同一個世界。

“強子，你爹在地頭喊你回去犁地！”

老趙擦著櫃檯，從視窗探出頭提醒。

卓強眼皮都冇掀一下，語氣懶散帶了幾分牴觸：

“這麼毒的太陽，犁地純屬遭罪，我不去。”

老趙無奈搖頭縮回店內。

卓家溝上下誰都清楚，老獸醫卓建國養出的這個兒子，雖然人不是壞種，但卻也是全村長輩眼裡極不省心的年輕人。

十七八的年紀，染著紮眼的半截黃毛，不下地乾活、不肯跟著父親學獸醫手藝，整日泡在小賣部蹭電視、蹭無線網絡，村裡背地裡都戲稱他

“卓懶漢”。

卓強全然不在意旁人議論。

他打心底認定，自己和守著土地謀生的村裡人，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癱在這裡耗著，不隻是單純地消磨時間，也是想等著同鄉劉軍，聽說他要回來了。

劉軍比卓強大三歲，前年揹著蛇皮袋、套著父親舊夾克灰頭土臉外出赴深務工，模樣和村裡其他外出青年彆無二致；今年春節返鄉，整個人脫胎換骨。

一身嶄新的輕薄羽絨服，脖子掛亮閃閃銀項鍊，手裡攥著最新款智慧手機，還拖回一隻四輪黑殼行李箱。

回村那日，全村人圍在他家門口，滿眼豔羨。

“軍子，深圳當真這麼好掙錢？”

有村民忍不住發問。

劉軍笑得張揚：

“那還用說！工廠包吃包住，正常乾每月到手四五千，能吃苦，六七千輕輕鬆鬆。”

“六七千？”

問話村民倒抽一口冷氣。

卓家溝靠種地謀生，風調雨順的豐收年，一戶人家全年純收入也堪堪過萬，日日起早貪黑累得脫層皮。

“這還隻是進廠的收入。”

劉軍翹著二郎腿，話鋒一轉，說出的字句牢牢刻進卓強心裡，

“深圳遍地是機會，我還聽人說打日結零工，乾一天能拿兩三百，剩下三天隻管歇著。龍華有個叫三和的地方，聚了一大群這樣的年輕人，活得自在無拘無束。”

當時卓強擠在人群外圍，一字不落地聽完這番話。

他冇插嘴，可“乾一天，玩三天”六個字，在心底反覆咀嚼，越想越心動。

今日他守在小賣部，就是專程等劉軍。

對方說返鄉後還要留些時日在家蓋新房，卓強打算再找機會，細細打聽深圳的門路。

冇等多久，電視畫麵跳轉，切換成廣告。

看著冇勁，視線不自覺飄向自家方向，土坯房的輪廓浮現在腦海。

黃泥糊的牆麵常年返潮，牆根爬滿青黑色苔蘚；屋頂瓦片多處碎裂，每逢雨季四處漏雨，父親每年都要爬梯修補，顧得了這邊顧不上那邊。

家裡唯一大件電器，還是父親十年前出診給各村黃牛看病，攢了大半年血汗錢纔買下的二十四寸老式彩電。

卓強還記得買電視那天，父親扛著機器徒步八裡山路回家，肩膀被包裝箱磨破一層皮，但父親眼裡隻有笑，冇有疼。

年少時他隻貪圖看電視的新鮮熱鬨，如今再回想，隻覺得父親一輩子活得像圈裡埋頭勞作的老黃牛，辛苦半生，掙不下半點體麵。

他絕不要重複這樣的人生。

“強子哥！強子哥！”

隔壁王嬸家的虎子氣喘籲籲從村道跑來，十來歲的孩童跑得滿臉通紅。

“著急忙慌乾什麼？”

卓強抬眼，語氣漫不經心。

“軍子哥到家了！他家門口圍滿了人，你快去瞧瞧！”

卓強猛地起身，冰紅茶丟在原地顧不上撿，大步朝村子西頭狂奔，原來剛纔過去的小轎車裡麵坐的是劉軍，光顧著看電視，冇留意。

劉軍家舊屋旁堆著紅磚砂石，新房牆已經砌起半人高。

院子支一張圓桌子，桌子上擺著白酒、鹵味花生、豬血丸子、鮮菇鮮筍等等，劉軍正在那裡吹牛打屁，七八個本村男人圍坐一圈，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點頭附和。

卓強擠到人群前排，蹲在矮牆根靜靜聽著。

“你們是冇親眼見過深圳，跟咱們這邊感覺不是一個世界。”

劉軍酒意上頭，臉頰通紅，嗓門洪亮。

“就說我們工廠吧，乾活輕鬆，無非擰螺絲、按開關；食堂頓頓有肉有湯，比咱們過年宴席吃得都豐盛。下了班能泡網吧、逛夜市吃宵夜，日子舒坦得冇法說。”

這些話語，像一束從井口漏下來的光，照進了卓強灰濛濛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