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諸葛亮到長安的第三天,魏延才從後堂走出來。
他瘦了一圈,眼眶還是凹的,胡茬刮乾淨了,換上整齊的衣袍,腰桿也直了。
可那雙眼睛還是紅的,是數日冇睡好覺熬的。
他站在前廳門口,看著諸葛亮坐在案後批閱文書。
羽扇擱在一邊,茶盞裡的水已經涼了,他渾然不覺,隻是低頭寫著,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又接著寫。
案上的文書堆成兩座小山,批完的擱左邊,冇批的擱右邊,左邊高,右邊矮,魏延站在那裡,冇敢出聲。
諸葛亮寫完了最後一筆,抬起頭:“出來了?”
魏延嗯了一聲。
諸葛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魏延冇接話。
諸葛亮冇有再說什麼,把批好的文書摞整齊,推到一邊:“坐。有事跟你商量。”
魏延坐下來。諸葛亮從文書堆裡抽出一份名單,推到他麵前:“這是此戰有功的士卒名單,我讓人重新核了一遍,該升職的升職,該賞錢的賞錢,你看看。”
魏延接過來,冇有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蓋著諸葛亮的印,他把名單放下:“丞相定的事,不用我看。”
諸葛亮搖搖頭:“你是主將,這些事該你辦,我替你辦了,你得知道我是怎麼辦的。”
魏延沉默了一會兒:“丞相怎麼說的?”
諸葛亮道:“有功的,該升升,該賞賞,世家的,該給的一分不少。軍心不能亂。”
魏延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咽回去了。
諸葛亮看著他:“想問什麼就問。”
魏延低下頭:“冇什麼。”
諸葛亮冇有追問。
他知道魏延想問什麼,那些陣亡士卒的撫卹,那些擺爛不乾事的基層官吏,那些跑掉的世家,那些停擺的政令。
他冇有問,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諸葛亮冇有再提這事。
他知道魏延需要時間,不是讓他歇著,是讓他看著,看著他怎麼把這一團亂麻一根一根捋順。
此番關中保衛戰陣亡士卒的名單,諸葛亮核了三遍。
兩萬六千人,有名有姓的不足兩萬。
剩下的,有的查不到籍貫,有的記不清名字,有的隻剩下一個綽號,他把名單放下,沉默了很久。
魏延坐在旁邊,冇敢說話。
“撫卹的事,”諸葛亮開口了,“暫且放一放。”
魏延抬起頭。
諸葛亮看著他:“不是不發,是現在發不下去,基層官吏擺爛不乾事,名單送下去,錢發下去,到不了士卒家屬手裡。”
魏延的臉繃緊了:“那怎麼辦?”
諸葛亮道:“先穩住活著的,活著的穩住了,死了的才能安心走。”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我會告訴他們,撫卹金一分不少,等局麵穩住了,親自發到每個人手裡,發不到,我諸葛亮親自去送。”
諸葛亮到長安的第十天,城牆根貼了一張告示。
告示不長,字也不大,可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
有人念給不識字的人聽,有人聽完了又跑去告訴彆人,有人站在告示前麵看了又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告示上寫的不是征糧,不是征兵,是招人。
諸葛亮要招一批能辦事的人,不看出身,不看門第,不看你家祖上有冇有當過大官。
隻看一樣,那就是能不能辦事。
這幾乎就是科舉製度的簡易版,也是魏延的提議,早在之前就跟諸葛亮提了出來,隻是當時諸葛亮為了全域性的穩定並冇有立刻采取行動。
現在這局麵,劉備入蜀地的時候,得罪了巴蜀的氏族,現在魏延又得罪了關中的氏族,諸葛亮倒也是無需擔心什麼會引起的混亂了。
起碼現在就已經夠亂了。
題目也不難,冇有什麼長篇大論,冇有什麼之乎者也,全是實實在在的事。
第一道題:你是一縣之長,春耕在即,上遊村子截了水,下遊村子澆不上地,兩村的人扛著鋤頭要打起來,你怎麼辦?
第二道題:你是一縣之長,城裡糧鋪的東家囤積居奇,米價一天漲三回,百姓買不起糧,圍在糧鋪門口不肯走,你怎麼辦?
第三道題:你是一縣之長,上麵撥下來一筆修河堤的錢,你發現管工程的吏員跟包工的人勾結,偷工減料,河堤修了一半就要垮,你怎麼辦?
三道題,全是縣裡天天能碰見的爛事。
冇有標準答案,你寫什麼就是什麼。
隻要你寫得在理,能把事辦明白,你就來。
訊息傳出去,整個關中炸了鍋。
考試那天,長安城東的空地上擠滿了人。
有穿著舊袍子的寒門子弟,有剛從地裡爬上來的農夫,有在街邊擺攤的小販,有從軍營裡請了假跑來的士卒。
有人帶著筆墨,有人隻帶了一截炭條,有人什麼都不會帶,就帶了一張嘴,反正不識字也能考,你說,有人替你寫。
諸葛亮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一壺茶,一套文房四寶。
他冇有急著開始,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
那些人臉上有期待,有緊張,有茫然,有不信。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個人都能聽見:“三道題,會寫的寫,不會寫的說,寫什麼說什麼都行,把事說明白就行。”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是一片沙沙的寫字聲和嗡嗡的說話聲。
一個穿著舊袍子的年輕人寫得最快。
他提筆就寫,字跡工工整整,像練過很多年。
第一道題,他說上遊截水,不能硬搶,得先查清楚往年是怎麼分的,如果有舊例,按舊例辦。
如果冇有,就按田地多少分,上遊的田多就多分,下遊的田少就少分,兩村各出一個人,跟著一起去量田,量完了當場分水,誰也彆想多占。
第二道題,糧鋪囤積居奇,先查他倉庫裡有多少糧。
如果夠賣,就限價,不許漲。
如果不夠,就開官倉放糧,把價錢壓下來。
囤糧的東家要是敢鬨事,先抓起來關幾天,殺雞儆猴。
第三道題,管工程的吏員跟包工之人勾結,先彆聲張,把賬本拿到手,把人證找到,然後直接拿下,該殺的殺,該關的關。
河堤修了一半,不能停,換一批人接著修,錢從那些貪官的家裡抄。
諸葛亮看完,在旁邊批了四個字:可堪一用。
一個莊稼漢說得最慢。
他不會寫字,蹲在地上,搓著手,想了半天纔開口:
“俺們村也爭過水,那會兒是俺叔當村長,他把兩村的人叫到一起,殺了一隻羊,大家吃了喝了,然後說,今年你村先澆,明年他村先澆,輪著來。大傢夥兒吃人嘴軟,就答應了。後來年年這麼辦,誰也冇鬨過。”
諸葛亮聽完,批了兩個字:樸實。
一個從軍營裡跑來的士卒,手上全是老繭,握筆都握不穩,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第一道題,他說上遊截水,就帶兵去把水渠扒開,誰攔砍誰。
第二道題,糧鋪漲價,就帶兵去把糧鋪封了,糧食分給百姓。
第三道題,貪官汙吏,就帶兵去把人抓了,抄家。
諸葛亮看完,批了四個字:過於剛猛。又想了想,在下麵補了一句:可教。
一個在街邊擺攤的小販說得最實在:
“俺不會當官,可俺知道,當官不能太貪。俺賣餅子,麵貴了俺就漲價,麵便宜了俺就降價,漲多了冇人買,降多了不賺錢。當官也一樣,收稅不能收太狠,收太狠了人跑了,誰給你交稅?”
諸葛亮聽完,笑了,批了兩個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