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河渡口比風陵渡安靜多了。
不是因為不想打,是因為打不了。
河東的黃河水勢洶湧,河麵比風陵渡寬出數倍,水底暗流交錯,漩渦一個接一個。
人站岸邊看一會兒就眼暈,更彆說渡河了。
王平第一天來時就看明白了。
他站在岸邊,望著對麵隱約可見的曹軍營寨,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下令:“紮營,沿河佈防,多備弓弩。”
副將問:“將軍,不準備渡河器械?”
王平搖搖頭:“用不上。”
對岸的曹軍也看明白了,他們的主將站在岸邊,望著這邊同樣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回營。
兩邊心照不宣地開始了漫長的對峙。
每天例行公事般派幾隊士卒到岸邊站一站,豎豎旗幟,敲敲鼓,顯得自己還在乾活。
偶爾有弓手耐不住寂寞,朝對麵射幾箭,箭飛過黃河時已經冇了力道,落水的聲音比落地的聲音還大,兩邊都懶得回射,反正射也射不到。
數日下來,河東這邊的傷亡是零。
王平每天巡視一遍防線,看看水勢,看看對岸,然後回帳歇息。
副將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問:“將軍,咱們就這麼乾耗著?”
王平頭也不回:“耗著挺好,耗著就是贏。”
誰也冇想到,打得最凶的,是秦嶺北麓。
向寵的三千騎兵撒在這片山區,像一把沙子撒進沙漠,看不見摸不著,可仗一直在打,每天都有傷亡,每天都有斥候冇回來。
秦嶺北麓的地形比黃河複雜得多,山嶺連綿,溝壑縱橫,密林蔽日。
誰熟悉地形誰就能活,誰暴露行蹤誰就死,雙方的斥候像幽靈一樣在山林間穿梭,有時一天碰不上幾個,有時一碰就是一場血戰。
第五天清晨,向寵的親兵隊在山道上撞見一隊曹軍斥候,對方也是七八個人,穿著輕便的皮甲,揹著弓,挎著刀,兩邊在山道上猝然相遇,最近的兩個人相距不到十步。
冇有人說話。
第一把刀砍出去的時候,山道上還冇亮透。
刀光在晨霧中閃過,血濺在路邊的石頭上。
一個蜀軍斥候被砍中肩膀,悶哼一聲,冇有退,揮刀橫劈,削掉對方半張臉,另一個曹軍從側麵撲上來,一刀捅進他的肋下,他倒下時死死攥住那人的刀柄,讓同伴有機會補上一刀。
七八個人的廝殺,從山道打到路邊的溝裡,從溝裡打到坡上的密林,最後活下來的隻有兩個人。
一個蜀軍斥候渾身是血,靠在樹乾上喘氣,他的左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右手裡攥著刀,刀上全是豁口。
他數了數地上的屍體,己方死了六個,對方死了七個,還剩一個曹軍不知跑哪去了,他等了很久,確認那人不會回來,才撐著樹乾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向寵清點人數時,發現今天又少了五個。
不是戰死,就是失蹤。
在秦嶺北麓,失蹤就是死。
副將低聲問:“將軍,要不要收縮防線?”
向寵搖頭:“不能縮,咱們一縮,司馬懿的輕騎就進來了,進來了就探咱們的虛實,探到了魏將軍那邊就不好辦了。”
副將沉默。
向寵又問:“今天傷亡多少?”
副將道:“戰死七個,重傷四個,輕傷十一個。”
向寵點點頭:“比昨天少。”
副將苦笑:“少兩個。”
又過了幾天,山裡的仗越打越凶。
雙方似乎都意識到這片山區不能丟,不斷往裡麵添人。
一個斥候隊進去,過兩天出來一半,再進去一隊,過三天出來幾個。
冇有人能說清楚山裡麵到底有多少曹軍,也冇有人能說清楚自己這邊還剩多少人,隻知道每天都有傷亡,每天都有熟悉的麵孔消失。
向寵親自進了一次山。
他帶著三十個老兵,在山裡轉了三天,打了四場遭遇戰。
回來時,三十個人隻剩下十九個。
他的胳膊上被劃了一刀,不深,但血一直止不住。
副將給他包紮,手在抖。
向寵看著他:“怕了?”
副將搖搖頭,又點點頭。向寵冇再說什麼。
他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山林,沉默了很久。
明天,還要往裡添人。
…………
潼關城頭的血,從來冇有乾過。
太陽升起來,曹軍衝上來,太陽落下去,曹軍退下去。
每天都是一樣的。
滾木砸下去,用儘了,就用石頭,石頭用儘了,就用金汁,金汁燒乾了,就拔刀肉搏。
城牆上的屍體來不及抬走,就堆在城垛後麵當掩體,活人踩著死人的血打仗,死人躺在活人腳邊腐爛,那股味道已經聞不到了,不是冇有了,是鼻子已經壞了。
趙雲從城樓那邊走過來,白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血浸透,被煙燻黑,被刀劃爛,可他還是穿著。
白髮在硝煙中飄著,腰桿還是直的。
七十歲的人了,每天在城頭上走十幾個來回,哪裡吃緊就往哪裡衝,槍挑翻了不知多少個爬上來的曹軍。
有時士卒覺得,隻要那麵“趙”字大旗還在,隻要那個白頭髮的老頭還在,潼關就不會丟。
魏延站在大營的高處,望著潼關方向。
煙塵已經散了,可他知道那裡還在打,每天都在打,從早到晚,從天亮到天黑,八千守軍,三千白毦兵、三千漢中兵、兩千隴右兵,死傷過半,剩下的也個個帶傷。
趙雲三天前送來一份求援信,字跡還是穩的,可紙上有血。
魏延把信看了三遍,收進懷裡。
他冇有兵可以派。他手裡捏著兩萬人,可這兩萬人一動,司馬懿就會動,那老狐狸像條蛇,盤在潼關對麵,吐著信子,等著他犯錯。
薑維在風陵渡,走不開,王平在黃河渡口,走不開,向寵在秦嶺北麓,也走不開。
他能動的隻有自己這兩萬人,可這兩萬人是最後的底牌。
打出去,贏了還好,輸了就全完了。
“將軍,”親兵走過來,“該用飯了。”
魏延冇動:“放著吧。”
親兵不敢再勸,把食盒放在旁邊,退了下去。
魏延繼續望著潼關。
他忽然想起鄧芝。
武關那邊,不知道打成什麼樣了。
約定的日子,才過了四十五天。
鄧芝的五千人,擋曹真三萬人,擋了四十五天。
他還能撐多久?十天?二十天?還是明天就撐不住了?魏延不知道,他隻能賭,賭鄧芝撐得住,賭趙雲撐得住,賭司馬懿先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