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幼麟傳 第五百一十一章 陣前

萬眾矚目之中，潼關門洞緩緩開出一線，薑維、張苞、關興三將魚貫而出，催馬向前。

另一方，曹真也是毫不示弱，攜了徐晃、夏侯霸二將，疾馳相迎，身後數十虎豹騎亦如眾星拱月，緊緊跟隨。

兩撥人馬馬速全開，泛起煙塵滾滾，眼看再過十餘步就要撞上，忽聞戰馬悲鳴嘶騰，再一看，眾將胯下戰馬頭顱高昂，卻是被韁繩勒住，前蹄高揚，齊齊立於原地。

一抹火花，自曹真與薑維眉眼之間悄然綻放。

這一番名雖會麵，實際卻是膽色之爭，哪方若是露了怯，提前勒馬，那麼另一方便會毫不客氣縱馬踏過，怎麼也要施加一個大大的下馬威。

薑維身為守方東道，橫槍立馬，凜然喝道：

“曹大將軍，可識天水薑伯約否？”

曹真早已聽聞天水幼麟的名號，見來人雖然年輕，膽氣卻壯，不禁有些欣賞，隻是礙於敵對立場，口中揶揄道：

“本將道是何方高人，原是天水叛將來也。”

這句話毫不客氣地從身份上予以貶低，顯然想收先聲奪人之效，薑維身後的張苞、關興聞言，麵色俱是大變，大聲嗬斥之餘，紛紛舉兵器在手。

“大膽狂徒！休得胡言！”

“敢接俺一矛否？”

薑維伸手虛按，以示兩位義憤填膺的義兄鎮靜，而後朝著曹真朗聲大笑道：

“我薑氏世受漢恩，這叛將二字，所為何來？倒是曹氏篡漢，足下魏上大將軍一職，在某眼中，反是不值一文！”

他說得並冇有錯，與曆史上投靠諸葛亮時不同，他這一世南下投漢時，曹操正以魏王的身份主持大漢朝政，治下官員任命多加蓋漢朝的印璽，從大義名分上講，叛將二字是無論如何都按不到他的頭上。

“再敢胡言——”

曹真還未及說話，夏侯霸一揚手中長弓，上前兩步，厲聲道：

“教爾等嚐嚐我夏侯家箭法的厲害！”

“原來是你！”

張苞、關興聞見夏侯霸自報姓名，猛然想起前幾夜偵探時遭遇過此人逼迫，當時險些吃下大虧，一時間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作勢便要欺上。

另一側，卻說徐晃身為五子良將，身經百戰，哪裡覷不出張、關二員小將的意圖？見狀也是抽出大斧，踏馬上前兩步，突出夏侯霸半個身位，隨時準備廝殺。

雙方劍拔弩張，衝突一觸即發，隻見薑維縱馬上前兩步，橫亙於兩撥人馬之間，張苞、關興二人見他阻攔，隻得悻悻作罷，徐晃、夏侯霸也就此緩下韁繩。

隻見薑維笑了一笑，衝著夏侯霸道：“夏侯小將軍，還記得陰平白水河畔，你我互射三箭之事麼？”

夏侯霸聞言一愣，旋即想起深埋於心底的那抹最不願回想起的記憶。

那一年，他隨曹真西征，途中遇陰平郡氐人首領強端求援，匆匆攜了虎豹騎先行趕往支援，行至白水之畔，遇到羌氐聯軍埋伏，初出茅廬的他凜然不懼，帶領的虎豹騎從容接戰，反客為主，殺得羌氐聯軍心驚膽戰，抱頭鼠竄。

眼看就要取勝，斜刺裡忽閃出一員年輕將領，用手中神箭與他互射三輪，硬生生被壓了一頭，那人又縱馬欺近，於千鈞一髮之際將他挑落下馬，就此扭轉戰局勝負。

電閃疾念間，夏侯霸的麵上已是火辣辣了一片，隻惡狠狠盯著薑維，咬牙道：

“原來那人竟是你！”

他手中握弓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顯得蒼白，嘴唇顫動不止，瞧這模樣，隨時可能暴起傷人。

薑維卻隻笑吟吟得瞧著對方，這在夏侯霸看來，笑容中似乎含有無窮無儘的嘲諷之意，隻可惜他是見識過薑維武藝的，雖然惱怒至極，一時卻也不敢造次。

就在兩人對峙之時，曹真右手作勢便要一揮，身後虎豹騎心領神會，旋即準備左右分散，試圖將三人團團困住。

揚塵滾滾，千鈞一髮，張苞、關興二人已然警覺，隻將目光冷冷鎖定在曹真身上。

徐晃已是驚出一身冷汗，急忙上前，低聲勸道：

“大將軍，此兩人是張苞與關興，是張飛與關羽之子，武藝儘得其父真傳，皆有萬夫不當之勇。當年猇亭夷陵之戰，薑、張、關三人陣前鬥遍東吳一眾虎臣，戰得周泰授首，甘寧折戟，東吳諸將心膽俱裂，不敢作聲。今他三人若聯起手來，末將難保能護衛大將軍於萬一，此地凶險，大將軍不宜以身犯險，萬望三思！”

話音落下，一陣冷汗自曹真額頭滲出，這半舉的右掌似乎有千鈞之重，怎麼也揮不下去了，遲疑問道：

“當真？”

徐晃正色道：“那日末將追隨太祖，於襄陽監視蜀吳決戰，故而知之甚詳，不敢虛言。”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曹真忽得束掌成拳，放在頜下，輕輕咳了兩聲，身後虎豹騎見狀，也就慢下腳步，一場無形的乾戈，就此消弭。

這是一段小小的插曲，然兩軍陣前會晤，任何一方麵落入下風，都會被對方無限放大。

曹真眼見夏侯霸受辱，縱馬上前，將他護於身後，緩緩說道：

“那日是你故意放他離去，並以馬超有自立之心自汙，原是怕本將領軍報複。哼，不想名震雍涼的天水幼麟，竟也懼我如虎。”

薑維也是微微不笑，不置可否。

彼時，諸葛亮與荊州軍團正經略漢中，薑維與馬超二人攜手，率羌氐聯軍趁機取了陰平郡，拔了曹魏在羌氐之間設置的最後一根樁子，不巧趕上曹真西征，聞訊前來救援。

打頭陣的夏侯霸輕敵冒進，被擒下馬來，身陷囹圄，但他身份貴重，與曹真關係深切，因他之故，西軍主力隨時可能來救援。

為免節外生枝，薑維取了龐統之子龐宏之策，放任夏侯霸逃脫，並帶去了馬超有自立之心的訊息——

這是為了將漢軍取陰平一事包裝成馬超謀反奪地。

曹真一來關心涼州的戰事，二來也知馬超為人野心勃勃，生了坐山觀虎鬥的心思，故在見到夏侯霸全身而退後，自忖強端已死，這化外之地也就不必理會，故而調轉槍頭，繼續西征。

漢軍也就此順利取下了武都、陰平二郡。

薑維本以為這件事情會就此打住，不想在潼關之前，竟然遇到了正主，而對於曹真的擠兌，他也早已成竹在胸，當下抱拳道：

“將軍率領雄兵，橫掃涼州，重開西域，天下誰人不知？又有誰敢當麵直捋虎鬚？隻是啊——”

隻見薑維露齒一笑，話鋒倏忽一轉：

“將軍橫掃涼州之時，剛巧某也正在西海，苦勸諸胡歸順我主。彼時諸胡頗有自立之心，對於歸順之議，並無幾分上心。奈何將軍神勇，接連討破胡人首領治元多、盧水、封賞等，斬首五萬餘級，獲生口十萬，羊一百一十一萬口，牛八萬，西陲震動，其餘諸胡自忖難擋將軍神威，竟主動尋求我主庇護，故我大漢不費吹灰之力，儘收西海胡人為已用，並年入軍馬數千匹，說起來，這一切還須感謝將軍玉成啊！”

曹真未料到眼前這小子不僅身負武勇膽略，才思竟也敏捷，辯才更是無礙，一時恨得有些牙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