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幼麟傳 第五百零八章 運籌

“《左傳》有雲：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我雖名備，用事卻多意氣，當不得思危、思變、思退之遵囑……”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思緒漸起，劉備索性站起身來，踱步至窗欞之下，任由潔白的月光灑在略顯佝僂的身上，腦海中又陸續浮現起前半生或寄人籬下、或夾縫求存的不堪往事，然回憶越是艱苦磨難，內心堅守的信念竟變得越發清朗，心緒更為之牽引，漸漸變得壯闊起來。

“是了，我若要退，昔日在袁紹帳下、在許都、在徐州、新野時，哪怕是在匈奴人南下之初便大可退得，哪裡還需要捱到今天！曹丕小兒覷我力薄，勸我退卻，實是癡人說夢！”

時舍外腳步沙沙，車馬轔轔，將士們星夜準備戰鬥的聲音清晰傳來，想到再過幾個時辰，便將迎來平生大戰，驀然間，劉備隻覺一股決絕之氣自他胸腹之間飛速升騰而起。

“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我既非聖人，也不知進退存亡，隻憑胸中一口正氣，堅守至今！出道以來，幾番陷入絕境，猶死戰未退，今好不容易全據關中，又何必惜此殘軀，為區區敵勢所恐？”

念及於此，這股決絕之氣猝然加速，強烈的如同一道水銀，從頭到腳，徹遍全身，甚至將他身上的的各種傷痛，亦儘數壓下。

此刻，方纔提出的問題，在他的心裡終於有了答案。

“昔得新野百姓信賴，死生相隨，捨命以護，今若知關中子民將蒙胡塵，身陷水火，我忝為上位，又豈能因惜身而行見死不救之事？”

“曹丕篡位在先，引狼入室在後，這般失德之輩，安能容他竊據天下？待天亮後，便與那無德小兒轟轟烈烈戰上一場，不枉我劉玄德一生快意！”

主意既定，劉備倏忽睜大雙眼，一時間精光四溢、闔室生光。

推開房門，晨風淩冽，深深嗅了一口，胸腹之間充塞冷冽的空氣，精神為之抖擻。

舍外道旁有一塊巨大青磚，因陳年日久之故，磚體黝黑泛青，瞧著堅固異常，劉備念起當年在東吳甘露寺前劈石問天一事，一時老夫聊發少年狂意，持劍在手，心中默唸道：

“若天命在漢，此磚當裂！”

他手中一劍滿懷信念，含怒擊出，隻見火光迸濺，石塊應聲裂成兩截，劉備見狀，精神不由大振。

匆匆用了幾口乾糧，旋即踱步到城頭，頗見將士忙碌，而趙雲正指揮人手，於城牆上緊急加裝類似弩車的器械，匆匆一掃，怕不得有十餘架。

劉備是見識過弩機莫大威力的，端得是攻防兩端的利器，隻是此物製造不易，倉促之間卻不知是從何處尋來這許多，當下拉住趙雲問道：

“子龍，此械何來？”

趙雲回過身子，嚴肅的麵龐露出一絲微笑，一指前方，不答反問道：“陛下，且看是誰來了？”

劉備順著望去，見到一員綠袍將領和一名灰衣文士正在一架安裝了一半的弩機前，細細指點將士們安裝之要點，待定睛看清楚後，不由驚喜道：

“竟是伯約來也？”

趙雲招手道呼喊：“伯約，德衡，速來見過陛下。”

那綠袍將領和灰袍文士正是薑維和馬鈞，聞訊後飛奔至劉備跟前，大禮參拜。

劉備急忙將兩人扶起，驚喜道：“你們何時到達潼關，朕怎麼一無所知，還有這些弩車，是怎麼回事？”

薑維將馬鈞推到身前，恭敬道：“丞相主政長安之後，委托德衡趕製適合守城作戰的弩車一十二架，德衡日夜督造，終於在十日之內趕製完畢，一俟打包完畢，丞相便著臣押送車隊，星夜趕回潼關聽用。”

趙雲補充道：“伯約到時已是深夜，未免打擾陛下歇息，故而不曾稟報。”

“有此利器助陣，天亮決戰，當勝算大增啊！”

劉備大喜過望，拍著馬鈞的肩膀，讚許道：“德衡此前獻綾織機，蜀錦產量得以大增，做連發石機，長安由是易手，今又製守城弩車，可謂雪中送炭矣。此功朕為你記下，待到戰後，必重重有賞！”

馬鈞為人本分，不甚惶恐，忙拜謝道：“此臣分內之事，不敢稱功！”

劉備心情大好，轉向薑維問道：“伯約此去長安數日不返，朕初時還有些擔心，不想竟能帶回守城重器，想來孔明治長安，遊刃有餘矣。且說說，長安現下境況如何？”

這本是題中應有之意，薑維抱了一拳，當下細細將這幾日在長安的見聞一一道來。

原來，自劉備率主力出征潼關之後，長安城可謂百廢待興，諸葛亮著意安撫，首先頒佈了“首惡已除，餘者無罪”之令，大抵他將張既、郭淮二人當成首惡，今既授首，其餘參戰的魏卒，隻消放下兵器，便前罪不追，至於協助守城的大戶家兵，係受二賊裹挾，故皆既往不咎。

隻說張、郭二人為了保全長安而負隅頑抗，不僅多用暴力手段彈壓城中不滿的聲音，還擅擄民壯、大戶私兵用於守城，更有誅殺名士楊彪之惡行，城中大戶百姓皆深惡之。

此番漢軍雖然破城，但大戶百姓們恐於擔上助紂為虐的罪名，大多閉門不出，冷眼旁觀，及至諸葛亮此令一出，這才放下心事，奔走相告。

諸葛亮又公開頒佈軍令，聲明凡擅取民間財務、傷人性命、壞人清白者，一律嚴懲不貸，故而大軍於百姓秋毫無犯，城中秩序井然。

還有知情者，將漢軍北上抗擊匈奴、保護關中百姓一事大肆宣傳，城中百姓聞之後，無不肅然起敬，感恩與親近之情就此油然而生。

與此同時，諸葛亮更發榜安民，大戶百姓若有要事，可徑直求見漢軍官長，一時間，登門造訪的大漢遺老、負荊請罪的魏國官員、試探拜訪的土著大戶絡繹不絕，比肩繼踵，臨時設置的公署登時門庭若市、熱鬨非凡。

此時的諸葛亮早已名重天下，更是一國丞相之尊，幾番和顏悅色的會麵與談話下來，長安大戶感其風範，儘皆折服，許是出於贖罪，紛紛獻出家中兵丁，任由官府調遣，不過區區數日光景，長安治安粗定，局勢就此安穩下來。

薑維口才甚佳，三言兩語，便將長安百姓態度之前後變化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劉備聽罷，感慨萬分道：

“不想短短十日間，孔明不僅將一個偌大的長安收拾得穩如泰山，還能拚出十餘駕弩車助守，真個令人喜出望外！”

薑維笑了笑，抱拳道：“不僅如此，丞相還組建一路援軍，當時輜重先行，援軍後發，步行者快，馬隊速慢，算算腳程，隨時可至！”

“什麼？除了弩車之外，還有援軍？”

劉備瞠目結舌，滿腹驚疑，但很快，喜悅之情高高揚起，追問道：

“朕本以為孔明缺兵少將，勉強支用，想不到於此之際，他仍能抽調援軍支援前線，真意外之喜也！卻不知此番來的是哪位將軍麾下？可有五千人馬？”

薑維聞言卻是一愣：“五千人馬？”

劉備搖頭道：“是朕失言了，眼下全軍精銳，儘集於潼關，朕說五千，怕是太為難他了。無妨，孔明著你送來弩車助陣，足令我軍聲威大震，至於援軍嘛，無論是數百還是一千，總歸有所裨益。”

這時候，潼關以西腳步隆隆，似有大隊人馬徐徐靠近。

薑維英氣的麵龐上浮出一抹微笑，抱拳道：

“想來是援軍已至，恭請陛下移駕觀視，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