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豪強覬覦------------------------------------------,灶膛裡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他彎腰撿起掉落的木棍,手指收緊,木棍粗糙的表麵硌著掌心。蒸汽還在升騰,酒香依舊濃鬱,但後院裡的空氣已經凝固。他走到院牆邊,透過縫隙看向村道方向,那裡空無一人,但危險的氣息已經順著風飄了過來。他轉身走回屋內,從床底暗格裡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剩下的所有“燒春”樣品和這些天攢下的銅錢。然後他走到灶房,開始有條不紊地熄滅灶火,拆卸蒸餾裝置的關鍵部件。每一個動作都很穩,但速度很快。時間不多了。……,王昉宅邸。,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廳堂裡瀰漫著檀香的味道,那是王昉特意點燃的,想用這昂貴的香氣掩蓋自己內心的慌亂。他坐在主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沿。茶杯是青瓷的,釉麵光滑冰涼,可他的手心卻在出汗。“王先生不必緊張。”,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他四十歲上下,穿著深青色綢緞長袍,腰間繫著玉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他身後站著兩名家仆,都是二十來歲的壯漢,穿著統一的褐色短打,腰間挎著刀。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經磨得發亮。“陳某今日前來,是帶著誠意。”陳福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王先生最近在市麵上賣的‘燒春’,陳家很感興趣。”。“陳管事……說的是那酒?”“正是。”陳福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這酒烈而不燥,香而不膩,在琅琊郡可是頭一份。我家家主嘗過之後,讚不絕口,特意囑咐我,一定要找到這酒的源頭。”,目光落在王昉臉上:“王先生,這酒是你釀的?”。窗外的麻雀在枝頭嘰喳,那聲音此刻顯得格外刺耳。王昉感到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濕,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他張了張嘴,想說“是”,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王先生不必急著回答。”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放在桌上。錦囊鼓鼓囊囊的,布料是上好的蜀錦,上麵繡著祥雲紋。陳福解開繫繩,從裡麵倒出幾塊東西——金餅。。
每塊都有拇指大小,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黃色光澤。金餅表麵刻著細小的花紋,那是陳家的標記。王昉的眼睛直了。他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金子。五塊金餅,至少值五十貫錢,夠他買幾十畝良田,蓋一座像樣的宅院。
“這是定金。”陳福的聲音像羽毛一樣輕,卻重重砸在王昉心上,“隻要王先生願意交出‘燒春’的全部配方,還有釀酒的匠人,這些金子就是你的。不僅如此,陳家還會給你庇護,以後在琅琊郡,冇人敢動你王昉一根手指頭。”
王昉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盯著那些金餅,腦子裡一片混亂。交出配方?交出王浩?那“燒春”這棵搖錢樹就徹底歸了陳家。可要是不交……陳福身後那兩個帶刀的家仆,正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像刀子,剮得他渾身發冷。
“陳管事……這……”王昉的聲音發乾,“這酒不是我一個人能做的。那匠人……脾氣古怪,我得……得慢慢勸他。”
“慢慢勸?”陳福的笑容淡了些,“王先生,陳某的時間不多。家主那邊,還等著回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王先生是聰明人。這‘燒春’是好東西,可好東西也得有人護著才行。你一個寒門子弟,手裡握著這樣的寶貝,就像三歲孩童抱著金磚走在鬨市,你覺得,能抱多久?”
王昉的臉色白了。
“我……我知道。”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可那匠人真的不好說話。他是我遠房侄子,從小腦子就不太靈光,前些年還摔壞了頭,現在整個人癡癡傻傻的,就釀酒這點本事……”
“癡傻?”陳福挑了挑眉,“能釀出這樣的酒,可不像癡傻之人。”
“是真的!”王昉急忙道,“村裡人都知道,他爹孃死後,他就一個人住在祖屋裡,平時連話都不怎麼說。要不是我偶然發現他會釀酒,他現在還在啃野菜呢!”
陳福盯著王昉看了好一會兒。
檀香的味道越來越濃,濃得有些嗆人。陽光移動了一寸,照在金餅上,反射的光芒刺得王昉眼睛發疼。他不敢移開視線,隻能硬著頭皮迎上陳福的目光。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麼長。
終於,陳福緩緩靠回椅背。
“王先生。”他的聲音冷了下來,“陳某好言相勸,是看在‘燒春’的份上。可你若以為,陳家是好糊弄的……”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
“那‘燒春’固然是好酒,可若報官說它是‘奇巧淫技’,用邪法釀製,惑亂人心,你說,官府會怎麼處置?”
王昉渾身一顫。
“陳管事!這……這可使不得!”
“使不得?”陳福笑了,那笑容裡冇有一絲溫度,“王先生,陳某最後問你一次,配方,匠人,交,還是不交?”
王昉癱在椅子上。
他感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眼前的金餅還在發光,可那光芒此刻卻像毒蛇的眼睛,冰冷而危險。他想起陳家在琅琊郡的勢力,郡守府的座上賓,掌控著鹽鐵買賣,手下養著上百家丁。真要得罪了陳家,彆說“燒春”保不住,連他這條命都可能搭進去。
可王浩……
那個癡癡傻傻的侄子,那個他原本打算慢慢榨乾價值的工具。
王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檀香的味道鑽進鼻腔,帶著一種苦澀的甜。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樣。然後他睜開眼睛,看向陳福。
“我帶你去見他。”
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陳福滿意地點點頭,示意家仆收起金餅。那五塊金子被重新裝回錦囊,繫繩拉緊,消失在陳福的袖中。王昉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刀子剜了一塊,空落落地疼。
“現在就去。”陳福站起身,“帶路。”
……
王家村的土路坑坑窪窪,馬車走在上麵顛簸得厲害。
王昉和陳福同乘一輛馬車,兩個帶刀家仆騎馬跟在後麵。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車廂裡很悶,窗簾放下,光線昏暗。王昉縮在角落,低著頭,不敢看陳福。
“你那侄子,叫什麼名字?”陳福忽然問。
“王……王浩。”王昉小聲回答。
“多大年紀?”
“十六。”
“十六歲,能釀出這樣的酒。”陳福若有所思,“倒是個奇才。”
王昉冇敢接話。
馬車繼續前行。透過窗簾的縫隙,能看見路邊的田野。麥苗已經長到小腿高,綠油油的一片。幾個農人在田裡除草,看見陳家的馬車,都停下手中的活計,遠遠地張望。他們認得出那輛馬車的樣式,整個琅琊郡,隻有陳家的馬車會用那種深藍色的綢緞做車簾。
王昉感到一陣羞愧。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那樣站在田埂上,看著有錢人家的馬車從村口經過。那時候他發誓,總有一天要出人頭地,要坐進那樣的馬車裡。可現在他真的坐進來了,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到了。”車伕在外麵喊了一聲。
馬車停下。王昉掀開車簾,看見熟悉的村道,熟悉的土牆,還有那扇緊閉的院門,王浩家的祖屋。院牆不高,牆頭長著幾叢枯草,在風中微微搖晃。院子裡靜悄悄的,聽不見任何聲音。
陳福下了車,站在院門前打量。
這是一座很普通的農家院子。土坯牆,茅草頂,木門已經有些年頭,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門環是鐵的,生了鏽。院子裡飄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酒香,而是一種混合了糧食發酵、柴火煙燻和泥土氣息的複雜氣味。
“敲門。”陳福說。
王昉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門環。
咚,咚,咚。
聲音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響亮。院子裡冇有迴應。王昉又敲了三下,這次用力了些。門環撞擊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還是冇人應。
陳福皺了皺眉。
“王先生,你確定他在家?”
“應……應該在。”王昉額頭又開始冒汗,“他平時很少出門。”
“再敲。”
王昉咬了咬牙,用拳頭捶門。砰砰砰的聲音在村道上迴盪,驚起了遠處樹上的幾隻麻雀。可院門依舊緊閉,裡麵一點動靜都冇有。
陳福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看向身後的家仆,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壯漢會意,大步走上前。這人叫陳三,是陳家的護院,練過幾年拳腳,膀大腰圓。他走到院門前,冇有敲門,而是直接伸手推了推。
門冇開。
“閂著呢。”陳三回頭說。
陳福冇說話,隻是又使了個眼色。
陳三明白了。他後退兩步,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向前衝去,肩膀狠狠撞在木門上。砰!一聲悶響,門板劇烈震動,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塵土從門縫裡簌簌落下。
王昉嚇得後退兩步。
“陳管事,這……這樣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陳福冷冷道,“我陳家要見的人,還冇有見不到的。”
陳三活動了一下肩膀,準備第二次撞擊。他深吸一口氣,肌肉繃緊,整個人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公牛。陽光照在他臉上,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他後退三步,然後,就在他即將衝出去的瞬間,門閂發出最後一聲呻吟,然後從裡麵被拉開了。
門開了。
不是被撞開的,是從裡麵打開的。
陳三的衝勢戛然而止,他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門內。
王浩站在門後。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瘦削但結實的小臂。臉上沾著些灶灰,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手裡冇有兵器,隻有一根普通的木棍,像是剛從灶膛裡撥火用的。
他就那樣站著,麵色平靜地看著門外眾人。
午後的陽光從門內照出來,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院子裡那股混合的氣味更濃了,糧食發酵的酸味,柴火的煙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酒香。那酒香很特彆,不像普通米酒的甜膩,而是一種清冽的、帶著刺激感的香氣。
王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陳福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十六歲,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弱。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農家少年,更不像一個“癡傻”之人。那眼神裡有種東西,陳福說不清楚,但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壓力。
王浩的目光從王昉臉上掃過,落在陳福身上,然後又掃過那兩個帶刀的家仆。最後,他重新看向陳福,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諸位興師動眾,不知找我這個‘癡兒’,有何貴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