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鴿起起落落。
在徐州下邳,和揚州吳郡之間,往來不斷。
大帳內的氣氛,也終於為之鬆緩下來。
追加的兩千匹西涼戰馬,足以撫平所有不快!
“糜公子好手段!”
陸遠大咧咧而坐,手扶繡春刀,老神在在道:“以西涼戰馬之稀缺,糜公子想送出就送出,想要回就要回,著實手腕通天!”
他提出要為天子重組虎賁騎,純屬扯虎皮做大旗!
針對的正是糜家,曾經贈於陶謙的兩千匹西涼戰馬!
畢竟如今於他而言,吳郡練兵的目的已經達成!
敲詐了徐州糜家三千餘匹西涼戰馬,另外糜家的軍糧也已上路!
再追加兩千匹西涼戰馬,算是狠狠扒了一次糜家的皮!
隨意相問,隻是想看看陶謙在徐州的影響力!
“將軍說笑了!”
糜芳看了看陸遠的繡春刀,悻悻笑道:“此事雖然波折,但為了將軍大義,為了天子安危,我糜家再是為難,也甘願承受!”
他並不愚鈍,在陸遠問出躲不躲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陸遠意圖!
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個陸扒皮比他們經商還狠,非要最後扒一次皮!
雖然被這般公然索要,有失他們糜家身份。
而他們送人的東西再要回來,則更是人情難堪。
但為了儘快趕走陸扒皮這頭餓虎,他也隻能艱難抉擇。
再次給兄長糜竺寫信,先得罪陶謙一次,以後再找機會彌補!
現在他隻圖儘快解決此事,也好及時抽身,免得在此受辱!
郭嘉輕咳一聲,懶洋洋道:“如何波折,糜公子不妨閒談一番,總歸要等待糜家軍糧,聊聊趣事也好!”
對他而言,此行所見的一場軍事演習,簡直精彩紛呈,超乎想象!
僅憑兩千新軍,在陸遠手中,竟能得到如此收穫!
一路上更是手段頻出,堪稱兵法大家!
樹上開花,始終不表明揚州大軍動向!
笑裡藏刀,為慶祝陶謙晉升州牧而開啟軍演!
假癡不癲,一直保持的餓虎撲食之姿,如同窮途末路,困獸之鬥!反而讓徐州,荊州,交州想在此時置身事外,靜觀其變,不願輕易招惹揚州!
三軍奪帥,率先砸死了廣陵太守王朗,震懾徐州陶謙!
敲山震虎,與王朗的訊息配合,嚇得陶謙至今冇有出麵!
先聲奪人,直接火燒糜家商船,引出徐州钜富糜家!
拋磚引玉,斬殺糜家商行東主糜福,引出糜家核心人物!
匹夫奪誌,將糜芳拿捏在手,讓其一意求生,不斷放棄底線!
打草驚蛇,斬殺糜家三千餘江湖門客,震懾糜家家主糜竺!
順手牽羊,公然索要糜家最後兩千匹西涼戰馬!
倚靠尚未迴歸的揚州大軍,各計策連環施展,環環相扣。
一整套謀算下來,簡直讓他歎爲觀止,也讓糜家束手待斃!
他當然不知,後世核平,大國之間的貿易戰,暗藏了多少人心謀劃!
明麵上以貿易爭鋒,暗地裡卻都在各展拳腳!
其中任何舉動的精彩程度,都遠超這一次軍演!
不過他看著如今局麵,我為刀俎,人為魚肉,還是個束手待斃的魚肉!
也不禁重新審視,刀俎切魚,是該快刀亂斬,還是庖丁解牛!
“此事全由家兄操持,在下僅僅略知一二!”
糜芳一臉無奈:“將軍應該記得一人,劉備劉玄德!其人號稱劉氏皇族,為人頗擅交際!家兄看中其英雄氣概,因此願意以戰馬相贈,隻是陰差陽錯,纔到了陶謙手中!”
此事算不得隱秘,稍一打聽就人儘皆知!
他身在矮簷下,也無需為此相瞞!
陸遠一怔,不由微微點頭:“陸某確實認識,認真講講!”
他對劉備的情報瞭解不多,卻終究無法小覷這位當世梟雄!
隻知道虎牢關大戰後,劉備等人投奔到了袁紹麾下。
之後也隻聽說劉備被袁紹追殺,無奈逃到京城!
“起初劉備與陶謙賓主儘歡,在徐州發展的極好!”
糜芳耐著性子道:“家兄有意結交劉備,想通過陶謙送出戰馬,結果卻也不巧,劉備剛好京城事發,逃離了徐州,戰馬反而到了陶謙手中!不過家兄也隻是裝著糊塗,未曾索要而已!”
他本就冇心情多說,解釋也是到此為止。
“此事倒是有趣!”
陸遠漫不經心道:“陸某也是有意與劉備相交,無奈知之甚少,一時來不及打探其人過往,你不妨詳細說說!”
他心頭頗為感慨,世事變幻,曆史早已因他虎牢關一戰,而徹底改變!
但劉備化緣了半輩子,竟然差點回到原點,重新在徐州起家!
徐州糜竺,當然不是樂善好施,出手闊綽的施主!
顯然是要效仿呂不韋之舉,奇貨可居,做一次政治投機!
不過劉備的成名之路,既是被他親手打斷,也是他無意之下贈予。
那麼這次有幸碰上,就必然要認真打斷!
陸遠打定主意,不由重新看向糜芳,靜等其開口。
“劉備其人……”
糜芳原本無意多說,隻是看著陸遠一副逼問姿態,也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不敢再說廢話,匆忙將他瞭解的詳情,仔仔細細,娓娓道來。
劉備騙袁紹兵馬未遂,反被袁紹追殺,無奈逃進京城!
劉備騙天子兵馬未遂,反被朱儁追殺,無奈逃回幽州!
劉備騙劉虞兵馬未遂,反被劉虞追殺,無奈逃到徐州!
劉備剛在徐州立足,結果天子的口諭已到,無奈逃到益州!
劉備到了益州,結果卻被劉焉驅逐處境,無奈到了荊州!
劉備已到荊州,同樣被荊楚豪門防範,如今隻安排了個閒職。
“將軍,在下隻知這些明麵大事!”
糜芳一口氣說完,看著依舊緊盯他的陸遠,訕訕笑道:“至於種種事件的詳細隱情,在下並未參與,著實不敢信口胡言!不過以將軍身份,稍稍打探,便可一清二楚!”
他所說這些,隻是劉備行蹤,倒也冇有泄露機密。
隻要彆人有心,隨意幾封書信,就都能有所瞭解!
不過對於陸遠來說,僅僅這些,就已足夠!
“這個劉備……還真是倒黴!”
陸遠忍不住嘿嘿一笑:“一路化緣求生,結果奔波至今,也隻碰上你們糜家一位施主!不過你們家大業大,想來如今還在等著劉備迴歸徐州,再次佈施吧!”
他已經想通,劉備和糜家之間,倒也並非巧合。
而是劉備半生奔波,雖然一事無成,卻極善交際。
徐州糜家空有錢財,想做政治投機,卻苦於陶謙並無進取之心!
糜竺看出了劉備的梟雄之姿,有心傾力相助,可惜劉備卻已再次逃亡。
不過糜竺想要效仿呂不韋,就隻能雪中送炭,而非錦上添花!
這世間又有幾個劉備,能和糜竺一拍即合!
“將軍,如今我糜家,已經一貧如洗!”
糜芳一臉慌亂,滿是忐忑道:“我糜家軍糧,戰馬,皆以敬獻將軍!即便有心做菩薩,也無力再行佈施了!”
陸扒皮的話太過直白,簡直如同當街搶劫!
隻是他心中無奈,終究不敢放狠話辯駁!
這畢竟是個隻為練兵,就殺了他糜家三千門客的狠人。
如今已經得夠好處,隨時可能揮刀殺人!
“閒談而已,你不必介意!”
陸遠似笑非笑:“不過陸某賑災,要的是麥子,你們可彆弄成軍糧了!一石麥子能出三百個饅頭,難民每日需要三千六百萬個饅頭,維持一個月,換成麥子,也就是三百六十萬石!”
事到如今,他也根本無需客套。
雖然戰馬和軍糧還在路上,但此事已成定局。
哪怕糜芳現在有心拚命,也冇法傳回訊息,讓其回頭!
該要的已經要到了,隻差糜家準備資助劉備的這層皮!
而軍糧雖是由麥子加工而成,但實則卻差異極大!
士卒地位低下,吃的也最是下乘,往往隻圖一個果腹而已!
軍糧中摻雜的果腹雜質,往往比麥子磨成的麪粉要多得多!
具體摻雜多少,還是要看各地軍侯,對麾下士卒的照顧程度!
一石麥子,因摻雜的雜質不同,既可做兩石軍糧,也可做十石軍糧!
像豫州劉繇的軍糧,磨碎的樹皮草根摻雜其中,甚至多達八成!
他原本還無意在此事糾纏,但現在有了劉備,就完全不同了!
“將軍,他們畢竟是難民,如何受得起將軍這般眷顧!”
糜芳一臉呆滯,嚥著苦水道:“將軍明鑒,即便是各地士子,也難得吃上純麥糕點!而難民一日消耗,原本就已比士子還多,如果吃的再比士子還好,那以後還哪有百姓願意耕田為生?豈不都將逃難揚州,做將軍眷顧下的難民了!”
他自然想通了其中關鍵,因此不得不認真理論。
三百六十萬石麥子,已經等同他糜家提供的兩千萬石軍糧!
軍糧已經上路,如果他糜家再拿出麥子,那就真要砸鍋賣鐵了!
“可惜,天子冇吃過軍糧,不懂這其中貓膩!”
陸遠臉色一沉:“如果天子南下後,檢視我揚州賑災情況,卻看到滿是雜質的軍糧,你們糜家如何交代?到時天子一怒,降罪於你糜家,陸某是奉旨滅門,還是違旨不遵?”
這正是他與朝廷,始終保持模糊關係的好處!
隨時可以搬出天子說事,除了袁紹等人,任誰也不敢明著反駁!
徐州陶謙不敢,糜家一個奴隸販子,更是不敢!
“將軍,此事……”
糜芳眼睛瞪得滾圓,卻依舊無言以對!
如今陸扒皮借天子之名招搖撞騙,卻偏偏有天子欽封的天下第一武職!
當下論及天子,他著實不敢多言,唯恐惹禍上身!
否則一個言語不當,陸扒皮就可能借題發揮,治他一個欺君罔上的滅族重罪!
隻能在心中暗恨,陸扒皮這次困獸猶鬥,死到臨頭。
怎麼就偏偏咬上了他糜家!
“將軍,何必與他多言!”
郭嘉鄭重其事:“大行不顧細謹,我軍為了天子,為了大漢轉戰南北,如今既然已經到了汝南,不如直接東向徐州,兵臨城下以自取!”
他向陸遠的第一個建議,正是保持與朝廷的關係!
此時借天子之名,行勒索之實,自然輕車熟路!
陸遠看著郭嘉,微微點頭。
又看了看糜芳,輕輕歎息一聲。
“將軍,此事簡單,我糜家願意!”
糜芳心頭髮毛,重重喘息道:“我糜家與將軍一樣,也可以眷顧難民,也可以為了天子,為了大漢傾儘所有!在下這就書信,陳明利害,家兄絕不會有絲毫遲疑!”
揚州大軍已經到了汝南,隻要向東過了沛國地界,就是他徐州下邳!
他不明揚州意圖,卻也不敢以他糜家一族性命相賭!
以他糜家底蘊,賺錢並非難事,但命卻隻有一條!
如今更是想通,毀家紓難,反而可以儘快趕走陸扒皮這頭餓虎!
糜芳不敢怠慢,匆匆書信,交給陸遠觀看後,再次放飛一隻信鴿!
陸遠神色稍緩,嗬嗬一笑:“如此,陸某就替天子,謝謝你糜家盛情了!”
他說著長身而起,徑自走出大帳,打量江麵!
耐心等待糜家饋贈!
按著速度,應該先是戰馬,之後軍糧,最後麥子!
郭嘉緊隨其後,若無其事道:“將軍,這個虎賁騎……”
他對此已有想法,剛好找到機會與陸遠詳說!
“冇有梧桐樹,如何引鳳凰!”
陸遠悠悠一笑:“京城太平不了多久,天子總歸要南下!不過奉孝不必多慮,我知道輕重,此事不是當務之急!”
郭嘉微微點頭,心中瞭然,一時倒冇有多言!
虎賁騎,與城衛軍,北軍,金吾衛一樣,都是京城禁軍!
不過虎賁騎職責,隻是護衛天子!
而城衛軍,北軍,金吾衛,則是戍守京師!
如果皖城建立了虎賁騎,那皖城就是另一個京城!
想來之後必然還會有城衛軍,北軍,金吾衛!
雖是為了天子而設,卻依舊會隨著大軍南征北戰!
此事也無需他特意提醒。
他與陸遠一起極目遠眺,耐心等待!
天色將晚,一輛輛馬車終於駛入視線!
陸遠神色一緩,終於放肆大笑:“難怪地麵動靜如此嘈雜,原來是戰馬,軍糧,和麥子一起而來!這位糜家糜竺,倒是個有心人!”
他之前就心有疑惑,感覺到地麵震動,卻不似大軍跑馬!
如今才明白原因,是糜竺將這些一併押運而來。
免得再發生江湖門客,與行伍軍人之間的決鬥廝殺!
事到如今,劉備的這份起家之資,終於被他成功截胡!
郭嘉同樣振奮,興致盎然道:“將軍,不知此次軍演,還有何後續手段?”
“軍演已竟全功,可以結束了!”
陸遠慷慨激昂,豪邁盪漾:“我為驃騎將軍,自該連夜南下,以閃電戰奇襲交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