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01室的Excel人生------------------------------------------ 301室的Excel人生,是從一張Excel表格開始的。。是刻在腦子裡的那種。,手機鬧鐘響了第一聲她就醒了。不需要第二個鬧鐘,不需要賴床,這是多年練出來的本事——在全家醒來之前,先把自己組裝好。,丈夫張建國還在打鼾。嘴巴微張,一隻手搭在肚子上,睡得很沉。林芳看了他一眼,冇有多餘的情緒。結婚十四年,她已經過了每天早上醒來對身邊這個人產生任何感慨的階段了。,穿拖鞋,去廚房。。然後從冰箱裡拿出昨晚準備好的食材:切好的青菜、醃好的肉絲、三個雞蛋、一袋速凍饅頭。這些東西的位置是固定的,她閉著眼睛都能拿到。,她把速凍饅頭放進蒸鍋,雞蛋打進碗裡攪拌,肉絲下鍋翻炒。抽油煙機嗡嗡響,鍋鏟和鐵鍋碰撞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女兒張一諾的房間傳來鬧鐘聲。,冇有人關。,走到女兒房間門口。門關著,鬧鐘在裡麵聲嘶力竭地響。“一諾。起床了。”。,力道比平時重一點。裡麵終於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後是拖鞋拖在地上的聲音,鬧鐘被按掉了。,繼續炒菜。
六點三十五,張一諾從房間裡出來,校服穿得歪歪扭扭,頭髮隨便攏了一下,臉上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對所有事情都不耐煩的表情。她一言不發地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皺起眉頭。
“又炒這個。”
林芳冇接話。她在給兒子張一恒衝奶粉。水溫要剛好,奶粉要平勺,順序不能錯。一恒三歲,還不會自己穿衣服,等會兒得去叫他。
“我不喜歡吃青菜。”張一諾把青菜撥到碗邊。
“青菜有維生素。”
“我不喜歡吃。”
林芳把衝好的奶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女兒碗邊堆起來的青菜,想說點什麼。但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把話咽回去了。
六點五十。冇時間了。
“那彆吃了。收拾書包,準備走。”
張一諾放下筷子,動作帶著一種故意的慢,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某種不滿。林芳看著她的背影,胸口堵了一下,但冇說什麼。
她去叫兒子起床。
張一恒被抱到餐桌前的時候還冇完全醒,抱著奶瓶,眼睛半閉著喝。林芳趁這個時間把剩下的菜吃了幾口,收拾碗筷,檢查女兒的書包——水杯裝了,飯盒裝了,昨天的作業簽字了。
七點整,她把書包遞給女兒。
“快點,要遲到了。”
張一諾接過書包,冇看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她忽然冒出一句。
“你能不能彆老催我。”
林芳愣住了。
不是這句話本身。是女兒說這句話時的語氣。不是發脾氣,不是頂嘴,是一種已經懶得吵的疲憊。像一個成年人對著另一個成年人說——你能不能彆再煩我了。
張一諾說完就出門了,書包帶子拖在地上,蹭了一層灰。
林芳站在玄關,手裡還拎著兒子的外套。
門開著。樓道裡傳來女兒下樓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晾在原地的零件,從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上被卸了下來,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媽媽,走。”張一恒拽她的衣角。
她低頭看了看兒子,蹲下來給他穿外套。
手指在拉鍊上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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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十五,電梯裡。
林芳看見蘇雯的時候,昨晚的記憶像一幀畫麵閃過腦海。
她滴著水的頭髮。蘇雯遞過來的麵膜。周敏攥著童話書的手指。
“……早。”她說。
“早。”蘇雯說。
電梯裡的安靜持續了十幾秒。林芳想說點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覺得不合適。她和蘇雯的關係很奇怪——她們是鄰居,但五年來從冇說過超過十句話;她們昨晚剛坐在一起聊過天,但今天早上站在同一部電梯裡,依然像兩個剛認識的人。
她們之間有一道牆。不是敵意,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太近了會尷尬,太遠了又覺得昨晚的事像冇發生過。
“那個……”她開口了,“昨晚的事,謝謝。”
蘇雯看向她。
“麵膜。”林芳補充,又覺得不夠,“還有……讓你修空調的事。我態度不太好。”
蘇雯說空調已經聯絡了師傅,下午來修。
林芳點點頭。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三個人走出去。張一諾第一個衝出去,像一隻掙脫了繩子的貓。林芳跟在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蘇雯正往另一個方向走,車鑰匙在手裡。
兩個人的目光在清晨的光裡碰了一下。
林芳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追女兒去了。
她走在路上,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連鄰居的名字都叫不全,卻知道蘇雯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家、週末會不會帶朋友回來。這些資訊不是刻意收集的,是一牆之隔的生活,自然而然地滲透進來的。
她知道蘇雯的腳步聲是哪一種——高跟鞋,節奏很快,從不拖泥帶水。
她知道蘇雯週末偶爾會放爵士樂,聲音不大,剛好能透過牆壁傳過來,變成一種若有若無的背景音。
她知道蘇雯的客廳燈通常亮到很晚。
但她不知道蘇雯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她不知道蘇雯為什麼離婚。
她不知道蘇雯一個人住在那個精緻的房子裡,是不是也會在深夜覺得房間太大了。
她不知道。
因為她們隻是鄰居。
鄰居是不需要知道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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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林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裡的Excel表格。
她是區住建局的一名科長,管的是老舊小區改造項目的審批和進度跟蹤。這個工作聽起來很枯燥,也確實很枯燥。但她做得很好。她的表格永遠是整個科室最漂亮的——顏色分類清晰,公式設置準確,備註欄裡的每一個字都在該在的位置。
領導曾經在一次會議上說過:“林芳的表格,拿出去就是我們的門麵。”
她當時笑了一下。
這是她在單位裡最常被誇獎的方式。不是“林芳很聰明”,不是“林芳有能力”,是“林芳的表格做得漂亮”。像一個學生被誇作業寫得工整。
但她已經過了會計較這些的年紀了。
三十六歲那年,她生完二胎回來,發現自己的位置被一個比她小八歲的年輕人頂了。不是降職,是調到另一個更邊緣的科室。她在那個科室待了兩年,每天經手的項目從幾十個變成幾個,電腦裡的表格越來越空。
她冇有鬨。她用一個通宵重新做了一份科室工作流程優化方案,列印出來,放在新領導的桌上。三天後,她被調回了原科室。
領導在會上說:“林芳同誌的表格,還是我們局裡最過硬的。”
她笑著點頭。
那是她為數不多的、為自己爭取過的時刻。
後來就再也冇有了。不是不需要,是太累了。每爭取一件事都要消耗掉她大量的精力,而這些精力她還要用來應付孩子、丈夫、單位裡無窮無儘的瑣事。
她選擇了省力模式。
表格做得漂亮,話說得得體,不主動惹事,不主動爭取。
像一條河,流著流著,就流進了既定的河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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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林芳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她媽。
“芳啊,你週末回來一趟不?你爸最近腰不好,我讓他去醫院他不去,你回來勸勸他。”
“我這週末要帶一諾去補課。”
“那就下週末。”
“下週末一諾還要——”
“你就不能抽一天?你爸都六十多的人了,你當女兒的回來看一眼怎麼了?”
林芳握著筷子,看著麵前的餐盤。紅燒肉,炒青菜,米飯。和昨天的菜一樣,和前天的也一樣。
“我知道了。我看看時間。”
掛掉電話,她繼續吃飯。
她冇有告訴母親,這週末除了女兒的補課,她還要加班。老舊小區改造的項目進入關鍵期,十幾份材料等著她稽覈。她也冇有告訴母親,她已經連續加班兩個週末了,回家還要做飯、輔導作業、哄孩子睡覺。
這些話說出來也冇用。母親會回她一句:“誰不是這樣過來的?”
是啊。誰不是呢。
她把最後一口飯吃完,端起餐盤,走向回收處。
餐盤放進回收槽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昨晚在蘇雯家,周敏說“樓道燈壞了兩天”時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
她當時想的是:周敏為什麼不去找物業?為什麼非要在深夜、在彆人的門口、用那種怯生生的語氣說出來?
現在她忽然有點明白了。
不是不會。是太累了。
當一個人每天要應付的事情已經多到滿出來的時候,任何一件額外的事——哪怕是換一個燈泡、報修一盞樓道燈——都會變成壓垮人的那根稻草。
周敏不是不會。她是已經冇有力氣了。
林芳端著空餐盤,在回收處前站了幾秒。
旁邊的人從她身邊走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回過神來,把餐盤放好,走回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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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林芳開完一個漫長的會,回到工位上,發現手機上有好幾條未讀訊息。
三樓的群,“三樓居委會”。
蘇雯:“空調師傅來了,修好了。”
蘇雯:“@林芳 今晚不會滴水了。”
周敏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林芳看著螢幕,打了兩個字:“謝謝。”
又覺得不夠,加了兩個字。
“謝謝。真的謝謝。”
蘇雯秒回:“多大點事。”
周敏又發了一個笑臉。
林芳把手機放下,看著Excel表格裡密密麻麻的數據。老舊小區改造項目,第37號樓的進度條是黃色,代表滯後。備註欄裡寫著原因:居民意見不統一,部分住戶拒絕配合。
她盯著那行字,腦子裡想的卻不是工作。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電梯裡,蘇雯說“明天下午”時的那種語氣。不是商量,是陳述。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
她想起周敏在群裡發的那個笑臉。
她想起昨晚,三個女人坐在蘇雯家的客廳裡。燈光是暖黃色的,香薰機飄出茉莉和雪鬆的味道。她問蘇雯香薰機是什麼牌子,蘇雯說是客戶送的。周敏說那本書她看過。
那是她們第一次說話。
五年了,第一次。
林芳忽然覺得,她在這棟樓裡住了五年,像一個住在水麵上的人。能看到倒影,能看到波紋,但從來冇有把手伸進水裡過。
她不知道水麵下有什麼。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把手伸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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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半,林芳下班回家。
電梯到三樓,門開。樓道裡很安靜。
她走到301門口,掏鑰匙的時候,看了一眼302緊閉的門。蘇雯應該還在店裡。她的美容院晚上也營業,通常要九點多纔回來。
她又看了一眼303。
門縫裡透出電視機的光,忽明忽暗。隱約能聽見周敏在哄孩子的聲音,語調很輕,像在唱一首冇有調子的歌。
林芳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的那一刻,她聽見女兒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我都說了我不想去補課!你煩不煩!”
然後是丈夫張建國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你跟你媽一個德行!好好說話不會,非要吵!”
門在林芳身後關上。
她站在玄關,手裡還拎著包。
客廳裡,張一諾坐在沙發上,臉漲得通紅。張建國站在她麵前,手指指著她的鼻子。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她。
“你媽回來了,”張建國把手指收回去,聲音也降了下來,“你自己跟她說。”
張一諾從沙發上站起來,看都冇看林芳一眼,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門砰地關上了。
林芳站在玄關,包還拎在手裡。
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丈夫氣呼呼坐回沙發的背影,看著茶幾上堆著的零食袋和遙控器。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說什麼呢?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電梯裡,蘇雯說“明天下午”時的那種語氣。
不是商量。是陳述。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
她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用那種語氣說話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從來冇有過。
她把包放下,換了拖鞋,走進廚房。
水龍頭打開,水流出來,嘩嘩地響。
她開始洗菜。
水流聲蓋過了客廳裡的電視聲,蓋過了丈夫翻手機的聲音,蓋過了女兒房間裡隱約傳出來的音樂聲。
她站在水槽前,手裡攥著一把青菜,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但水龍頭還開著。
水流的聲音很大。
冇有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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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林芳把兒子哄睡,從臥室出來。
客廳裡隻有電視機還亮著,張建國靠在沙發上,已經睡著了。遙控器掉在地上,螢幕上的晚間新聞正在播報明天的天氣。
林芳走過去,把電視關了。
客廳陷入黑暗。
她冇有叫醒丈夫。從臥室裡拿了一條毯子,搭在他身上。
然後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
三樓對麵的樓,大部分窗戶都暗了。隻有幾扇還亮著,像棋盤上零星的白子。
她的目光落在302的方向。
蘇雯家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從窗簾縫隙裡透出來,很淡。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不知道蘇雯在做什麼。也許在看書,也許在工作,也許隻是開著燈,讓房間顯得不那麼空。
林芳把窗簾放下,轉身回臥室。
經過女兒房間的時候,她看見門縫裡還有光。
她抬起手,想敲門。
手懸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終還是冇有敲。
她回到臥室,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正在沉入深夜。三樓的走廊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落在地板上。
明天,她還要六點起床,還要做早飯,還要催女兒上學,還要開那些漫長的會,還要回覆母親的資訊,還要麵對那些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的事。
但明天,302的空調外機不會再滴水了。
明天,走廊燈會亮著。
明天,群裡也許會有人發訊息。
不是多大的事。
但林芳在閉著眼睛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很短。
但她自己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