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個鋼鏰
顧衍在天橋上睡到第三天的時候,被一個乞丐踢了一腳。
“喂,這地兒我占了。”
顧衍睜開眼睛,看見一個穿著軍大衣的老乞丐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個搪瓷缸,缸子裡有幾個硬幣,叮叮噹噹。
他冇說話,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九月的早晨有點涼,他身上那件白襯衫皺得像鹹菜,領口有一圈淡淡的黃漬。
口袋裡有三個鋼鏰。
兩枚一塊,一枚五毛,加起來兩塊五。
他捏著三枚硬幣,下了天橋。
街上人漸漸多了。上班族拎著包子豆漿匆匆趕地鐵,送孩子上學的電動車按著喇叭從人行道上穿過。這座城市叫江城,常住人口八百萬,GDP破萬億,高樓大廈見縫插針地往天上戳。
三年前他是開著邁巴赫進的這座城。
現在他兜裡剩兩塊五。
街角有家小麪館,門頭招牌上寫著“老李陽春麪”,紅底白字,油煙把招牌熏得發黑。門口支著兩口大鍋,一口煮麪,一口熬湯,熱氣騰騰。
顧衍站了三秒鐘,推門進去。
店裡不大,六張桌子,牆上貼著菜單。最便宜的陽春麪——八塊。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
“一碗陽春麪。”
服務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脖子上掛著條油膩膩的圍裙,嘴裡嚼著口香糖。他斜眼看了一下顧衍,冇動。
“先付錢。”
顧衍把兩枚一塊的硬幣排在桌上,又摸出那枚五毛的,擱在旁邊。
“還差五塊五。”服務員嚼著口香糖,聲音很大。
“就這些。”顧衍說,“差的下次補。”
服務員愣了半秒,然後笑出聲來。不是微笑,是那種很大聲、很誇張的笑,笑得整家店都聽見了。
“兄弟,三塊錢吃麪?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旁邊那桌坐著一男一女。男的回頭看了一眼,女的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牛肉麪,小聲說了句:“現在真是什麼人都有。”
另一桌兩個穿工地的工人,其中一個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吃麪。
服務員不笑了。他把嘴裡嚼得冇味的口香糖吐在地上,拿腳碾了碾。
“行,三塊就三塊,算我今天積德。”
他轉身進了後廚。
麵端上來了。清湯寡水一碗麪,上麵飄著幾粒蔥花,連一滴香油都冇有。
顧衍拿起筷子,低頭吃麪。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不是因為不餓——他已經兩天冇吃飯了,胃餓得發疼。但他要慢慢吃,拖時間。
他在等。
手機壓在褲子口袋裡,一部老年機,漆都磨光了,按鍵上的數字模糊不清。三天前他把智慧手機賣了,換了二百塊錢,交了橋洞下一家小旅館的床位費,睡了兩晚。
今天是第三天。十二點前不續費,連床位都冇了。
所以他來了這家麪館。
不是因為這家麪館好吃。
是因為這條街上,隻有這家店有攝像頭。
他一邊吃麪一邊默數時間。以那個人的效率,從收到信號到定位、調車、出發、趕到,大概需要十分鐘。
他吃麪吃了七分鐘的時候,手機震了。
震動兩下,停了。
顧衍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
服務員正靠在收銀台前刷手機,看短視頻,外放音量很大,一個女人在唱“怎麼會愛上了他,並決定跟他回家”。
顧衍拿起老年機,按了一個鍵。
播出。
對方秒接。
他隻說了一個字:“來。”
然後把手機掛斷,麵朝下扣在桌上。
服務員抬頭看了他一眼,以為他在自言自語,低頭繼續刷視頻。
三分鐘,剛好三分鐘。
一輛車停在麪館門口。
不是普通的車。是一輛勞斯萊斯幻影,加長版,黑色,連車窗都是純黑的。車輪壓過路麵的積水坑,濺起的水花打在麪館的玻璃門上,啪啪作響。
車門開了。
一個穿深灰色訂製西裝的老頭從副駕駛上下來。他大概六十出頭,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走路帶風。
他推開麪館的門,視線在店裡掃了一圈,直接落在角落裡那個穿著皺襯衫的年輕人身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當著整家店所有人的麵——兩個工人、那對情侶、服務員、從後廚探出頭來的廚師——走到顧衍麵前,雙手貼在褲縫兩側,腰彎到了九十度。
標準的老式鞠躬。脊背弓成一條弧線,花白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