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過窗欞落進來的時候,謝景鈺醒了。他難得地一夜無夢,溫溫暖暖的被窩彷彿有著無上的吸引力,要不是每日的自然清醒,他估計還想沉淪下去。身體的意識慢慢回籠,那副香軟依舊靠在懷裡,捱得極近,裹著一身清香把他瞬間叫醒。睜開眼的瞬間,他甚至有些恍惚,自己到底是不是還在夢中。謝景鈺低下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睡顏,又望瞭望陌生的帳頂,才把昨夜的一切都撿了起來。熟悉的院子,陌生的妻子,都不是夢,是真真切切的陌生的人生。他在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隨後輕輕抬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退出來,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見她冇有被驚動,這才轉身往外走。他有太多太多的疑惑想要個解答,也需要把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理清楚。昨夜的變故來得太突然,他一直冇能靜下來好好想一想,最好的去處,便是他的書房。清晨的天光還灰濛濛的,他穿過熟悉的長廊,一點都不覺得冷,反而有種空氣異常清新的錯覺。一路上,早起灑掃的仆從見了他給他見禮,他也有模有樣地應聲點點頭,直到來到書房門口,他纔鬆下一口氣。隻不過推開門的那一瞬,那口氣又提了上來。這不是他的書房。或者說,這不是他昨夜的那個書房。他目前掌管典獄司,所以他的書案上堆的是卷宗,牆上掛的是刑具圖譜,角落裡擺放的,也隻有看不完的案牘。可眼前這間,窗邊擺著一張紫檀木書案,案上文房四寶俱全,乾淨整潔。而書案後頭是一整麵牆的書架,《詩經》《論語》整齊碼放,還有一整套的《太平禦覽》。架子最顯眼的位置,擺著幾本手抄的詩稿,封麵上字跡清雋,他認得,那是自己的筆跡。而最不搭的,是窗台上擱著一盆蘭草,養得極好,葉片青翠花朵鮮豔,將整個房間襯得靜逸又雅緻。原來這裡的自己,還有閒情抄詩與養花。他移開目光,開始在書房裡細細打量。既來之則安之,他總得弄清楚,這個世界的“謝景鈺”,到底是什麼來路。然後,在視線掃過多寶格時,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鐵盒。似乎是他慣用的那隻,專門用來存放要緊物什,隻不過位置不同罷了。他伸手拿起那個鐵盒,翻過來看了一眼鎖孔,又摸索著探向腰間那串從不離身的鑰匙,從中找出匹配的一把,插進鎖孔輕輕一擰。“哢噠”一聲,鎖開了。自然地像是每次他都是這樣打開自己的鐵盒,取出私印開始一天的公務一般。他楞了好半響,才掀開盒蓋。裡頭躺著兩樣東西。最上麵的是一方私印,青田石質,印鈕雕著簡單的雲紋。他拿起來翻看,印麵刻著“謝景鈺印”四個字,刀工是他的慣用刀法,卻比他自己用的那方精緻許多。他把私印放下,拿起另一樣東西。那是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他展開來,入目便是“婚書”兩個大字。他的目光落在婚書上,一行一行看下去。“謝景鈺,年十八,工部候補主事,籍隸應天府。林瓊雪,年十七,應天府人士。”“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落款處是謝景鈺的名字,還有另一個人的名字,林瓊雪,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五月?林瓊雪?他盯著那張婚書,將記憶從遙遠的角落裡拖了出來。那時他剛中進士不久,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二甲傳臚,不算頂尖,卻也足夠讓人高看一眼。那幾日同僚賀喜、同窗宴請,他日日忙著應酬,連家都回不了幾趟。祖母那會兒身子骨還硬朗,隔三差五便說親事該定下來了。他每次都是敷衍地應一聲,轉頭便忘到腦後。不是不孝,是真的顧不上。工部有缺,他托人打聽過,有幾分門路可以活動。那是他屬意的地方,管營造、水利、工匠,清清白白,不用跟那些醃臢事打交道。他正盤算著怎麼走動走動,把這事敲定下來。至於議親,他那時想的是,等工部的事定下來再說。男人先立業後成家,總得有個前程,纔好意思去人家姑娘麵前提親。祖母拿來的那遝畫像,他隻是隨手翻了翻。有幾張掃過一眼,有幾張連看都冇看。祖母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個家世好、那個相貌好,他耳朵聽著,心思早飛到了彆處。裡麵都是誰他根本冇仔細看,一心隻想著自己唾手可得的仕途。後來,五月末的時候,工部的事有了幾分眉目。可接下來,他冇有迎來任職,反倒捲入一場龐大的政變之中。他至今不知道那場政變是怎麼開始的。隻知道一夜之間,幾個老臣落了馬,一批官員被牽連,他那個替他在工部活動的族親,也在其中。不是主犯,是牽連。可牽連也是罪。他的工部缺冇了,前程也冇了。他那個族親被髮配邊疆的時候,他站在城門口送行。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說:“你還年輕,熬一熬,還有機會。”可他冇熬過去。那場政變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今天參這個,明天告那個,整個朝堂人人自危。他是那個族親的遠房侄子,沾著邊,便也被人盯上了。參他的摺子一封接一封。什麼“結黨營私”是輕的,什麼“圖謀不軌”都敢往上寫。他那時年輕,冇見過這場麵,惶惶不可終日,連門都不敢出。祖母就是那時候病倒的。老人家經不起嚇,日日替他懸著心,身子骨一下就垮了。請了大夫來看,大夫隻說“心力交瘁,要好生養著”。可他哪有心思養她?他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八月底,祖母便走了。臨閉眼前,還拉著他的手,說:“彆怕,熬過去就好了。”他站在靈堂裡,看著祖母的棺槨被人抬出去,心裡空落落的,卻不知道該想什麼。後來他才聽說,那場政變最初的由頭,是有人蔘了某位大人一本,說他的子侄在外頭橫行霸道、欺壓百姓。那位大人為了撇清關係,把那子侄推出來頂罪。可那子侄的家人不服,四處告狀,鬨得滿城風雨。再後來,他無意中知道了一件事。那子侄有個獨子,那年四月底,在城南落水被人救了上來,救他的人,是個年輕女子。那女子救完人,自己卻冇上來。他當時冇多想,城南每天都有事,落水的、上吊的、被打死的,他見得多了。可後來他才知道,那場政變的導火索,就是那個孩子的父親被人蔘了一本。如果那孩子當時冇被救上來,如果那家人忙著辦喪事顧不上告狀,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也許那個族親不會受牽連,也許他的工部缺還在,也許祖母也冇有病倒,也許…謝景鈺垂下眼,指尖摩挲著那張婚書的一角,最後又落在那三個字上。那女子叫什麼來著?好像叫林瓊雪?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