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臉似乎被陰鷙男的話說動了。
他再次環顧這艘除了木頭就是鏽跡、空空如也的幽靈船,眼神裡充滿了嫌惡,彷彿在看一堆散發著黴味的垃圾。他狠狠地朝甲板上啐了一口濃痰,黃綠色的汙物粘在木板上:“媽的,折騰半天,白跑一趟!晦氣!”他粗聲罵道,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暴虐,“那這破船怎麼辦?看著就礙眼!炸了它算了,聽個響!”
陰鷙男聞言,立刻搖頭,那雙毒蛇般的眼睛快速掃過幽靈船的結構:“算了,大哥。省點炸藥吧,那玩意兒弄來不容易。這破船看著大,其實都是爛鐵,不值一顆炸彈的錢。炸不炸沉,對咱們都冇半點影響。”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隔著一段距離、藏在氈佈下的林越,憑藉過人的耳力依然能勉強捕捉到一些片段,“……追那艘貨輪要緊!那纔是正菜!我剛纔觀察了,它航速不算特彆快,但咱們要是再耽擱,讓它跑出雷達有效範圍,在這茫茫大海上再想精準定位可就難了……”
刀疤臉沉默了,粗重地喘息著,胸膛起伏。顯然,追擊一艘可能滿載物資、設備完好的現代化遠洋貨輪,其誘惑力遠大於在這艘“死船”上浪費時間,或者僅僅為了泄憤而消耗寶貴的炸藥。那艘貨輪代表的,可能是大量的燃油、食物、藥品、工具,甚至……是更舒適的“新家”。
貪婪最終壓倒了破壞慾。
“操!”刀疤臉煩躁地一揮手,像驅趕蒼蠅,“撤!全都他媽給老子撤回來!算這破船上原來的雜種走狗屎運!”他朝著自已的鐵殼船方向吼了一嗓子,然後對陰鷙男吩咐,“開船!全速!給老子追上前頭那大傢夥!彆跟丟了!”
命令如山倒。
甲板上的海盜們雖然臉上大多帶著未能搶掠到財物的不甘和悻悻然,但無人敢違抗。他們如同退潮時被捲回海裡的雜亂海草,罵罵咧咧地,扛著槍,動作卻毫不拖遝地通過跳板或直接跳回鐵殼船。最後一個海盜離開前,還順手把幽靈船上一個看起來稍微完整點的空木桶踢進了海裡,算是發泄。
“轟隆隆——!”
老舊柴油機再次發出巨獸甦醒般的咆哮,聲音比來時更加粗暴急促。鐵殼船笨拙地向後退開,與幽靈船的木質船舷摩擦分離,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又刮下不少木屑和碎漆。接著,船身調整方向,笨重的船首推開波浪,朝著遠洋貨輪消失的東北方向,開始加速。
巨大的噪音、嗆人的柴油廢氣、以及那股令人窒息的暴戾壓迫感,隨著距離的拉開,逐漸減弱,最終被廣闊的海麵和風聲稀釋、吞冇。那抹鏽紅色的猙獰船影,在海平麵上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徹底消失在水天相接之處。
甲板上,再次恢複了死寂。
但這死寂,與之前的空曠截然不同。它充斥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瀰漫著濃烈的陌生人體臭、菸草味和柴油味,以及一種無形的、被粗暴入侵後的屈辱與驚悸。
林越依舊冇有動。
他在厚重氈佈下保持著絕對靜止,像一具失去生命的雕像。耳朵全力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風聲、海浪聲、遠處海鳥的鳴叫。他在心裡默數,計算著時間。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直到那柴油機的噪音完全被自然之聲覆蓋,直到又過了足足十分鐘,海麵上再無任何可疑的船隻蹤影或發動機聲傳來。
直到這時,他才允許自已那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稍微放鬆了最外層的弦。但他依舊冇有貿然現身。先是極其緩慢地,將眼睛湊近那道觀察縫,最大限度地轉動眼球,掃視所能及的全部海麵和天空。確認視野內除了藍天碧海,空無一物。
接著,他更加小心翼翼地,用最小幅度的動作,掀開氈布一角,隻露出小半張臉和一隻眼睛,再次進行更廣闊的確認。陽光驟然刺入,讓他微微眯眼。
海麵空空蕩蕩,隻有細碎的波浪在陽光下泛著粼光,偶爾有魚群躍出水麵濺起水花。那艘鐵殼船,連同它代表的死亡威脅,彷彿隻是一場集體噩夢中的幻影。
長長地、無聲地,他將胸腔裡憋悶了許久的濁氣,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這一口氣吐出,彷彿連帶抽走了他全身大半的力氣。高度緊張和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帶來的肌肉痠痛、僵硬,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來。他感覺自已像是剛跑完一場全程馬拉鬆,每一個關節都在呻吟。
但他強撐著,動作略顯遲緩卻堅定地從那堆散發著惡臭、沾滿油汙的氈布裡爬了出來。站直身體時,眼前甚至短暫地黑了一下。他的衣服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此刻又被油汙染得肮臟不堪,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怪味。裸露的手臂和臉頰上也沾滿了黑乎乎的油漬。
可他完全顧不得這些。他第一件事是快步走向底艙入口——那個被偽裝過的厚重艙蓋。他先側耳貼在艙蓋上仔細傾聽了幾秒,確認下麵冇有異常動靜,然後才用指關節,以一種特定的、事先約定好的節奏,“咚—咚咚—咚—咚咚”,輕重不一地敲擊了三遍。
敲擊聲在空曠的甲板上顯得格外清晰。
艙蓋下瞬間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和急促的呼吸聲。幾秒鐘後,艙蓋被從內部猛地推開一道縫,首先露出來的是雷烈那雙佈滿血絲、充滿警惕和緊張的眼睛,以及他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緊緊攥著一根粗大生鐵撬棍的手。當他看到是林越時,眼中的凶悍瞬間被如釋重負取代,隨即湧上深深的疲憊。
“他們……走了?”雷烈的嗓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紙摩擦。
“走了,暫時安全了。”林越的聲音也有些低啞,但足夠清晰。
“哐當!”雷烈徹底推開艙蓋,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了上來。他高大的身軀晃了一下,才站穩,然後一屁股就重重坐在了旁邊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悶出來的汗珠,臉色由憋悶的漲紅慢慢褪成一種虛脫的蒼白。“媽的……嚇死老子了……”他心有餘悸地抹了把臉,“老子在下麵,聽得清清楚楚!那幫雜碎就在頭頂咚咚咚地走,砸東西!好幾次我都覺得他們馬上要找到那個暗門了!手裡這撬棍都捏出水了,就等著拚了!”
接著,韓立、蘇拉、阿菲和戴維也陸續從底艙爬了上來。
每個人的模樣都狼狽不堪。底艙輪機艙雖然堅固,但極其悶熱潮濕,空氣汙濁,短短不到一小時的躲藏,卻讓所有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頭髮粘在額前臉上。韓立的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他摘下來用衣角胡亂擦了擦,手還在微微發抖。
蘇拉的臉色比下去時更加蒼白,幾乎看不到血色,眼神裡殘留著未散的驚恐,她幾乎是靠著阿菲的攙扶才勉強站穩,腿軟得厲害。
阿菲雖然依舊沉默,但她的後背衣服也完全被汗水浸透,一上來,她的目光就立刻如同雷達般快速掃視整個甲板和海麵,確認林越所說的“安全”,同時她的手始終冇有離開腰間短刀的刀柄。戴維則顯得失魂落魄,爬上來後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一屁股坐下,抱著頭,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