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無法用簡單的“響亮”來形容。它更像是一種源自地殼運動的轟鳴,一種低頻的、撼動靈魂本源的震動。它並非完全通過空氣傳播,而是彷彿直接通過船體、通過海水、通過每個人的骨骼與血液,蠻橫地傳導至心臟和耳膜的最深處。
“嗡——”
聲音持續著,帶著一種古老的、無法理解的、浸透了萬古孤寂的悲傷與蒼涼。它如此宏大,超越了尋常生物的範疇,讓人不由自主地戰栗,想象著發出這聲音的,該是怎樣一頭潛藏在數千米之下、無邊黑暗與高壓中的龐然巨物?是如同移動山脈般的藍鯨?還是某種未被人類圖譜記錄的、更加古老、更加巨大、甚至攜帶著神話色彩的深海主宰?
在這聲彷彿來自幽冥地獄的鯨歌麵前,救生艇上每一個人,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螻蟻般的渺小與紙船般的脆弱。
他們腳下,不再是幾十米深的普通海水,而是深不見底、壓力足以將潛艇壓成鐵餅的大洋深淵!他們這艘小小的、依靠脆弱浮力存在的救生艇,在這頭(或這群)未曾露麵、卻能以“歌聲”宣告其存在的巨獸可能的活動領域旁,脆弱得不如一顆隨波逐流的塵埃,隨時可能被一個無意的動作碾碎、吞噬!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用理性克服的巨物恐懼症,在這絕對的黑暗與這直擊心靈的洪荒之音中,如同瘟疫般在無聲無息間迅猛擴散,扼住了每一個人的呼吸!
韓立感覺自已的心臟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攥緊,他死死抓住冰冷刺骨的艇舷,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彷彿隨時會折斷。
作為地質學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深海的可怖,那裡麵埋葬著大陸板塊運動的秘密,也潛藏著人類無法想象的巨大生命。這聲鯨歌,不再是浪漫的傳說,而是**裸地印證了他所有關於腳下未知黑暗世界的、最恐怖的想象!
他甚至能腦補出那佈滿藤壺、如同小島般的巨大頭顱,正從下方的深淵中緩緩抬起,冷漠地“注視”著他們這盞隨時會熄滅的“小燈”。
蘇拉早已將整張臉死死埋進林越不算寬闊但異常堅定的臂彎裡,整個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源於對這深邃、黑暗、潛藏著洪荒巨物的未知空間的極致恐懼。她感覺自已的靈魂都在那聲鯨歌中戰栗,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那無形的聲波震碎。
那對年輕情侶抱得幾乎要勒斷彼此的肋骨,男孩能清晰地感覺到女孩的心臟在自已胸口如同失控的引擎般瘋狂擂動,撞擊著他的胸腔,帶來陣陣悶痛。他們交換著絕望的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對自身存在意義的徹底否定。
阿菲仰望著那片冰冷璀璨、毫無溫度的星空,又低頭看向腳下那片吞噬一切光線的、墨黑色的海麵,眼神中充滿了對自然偉力最原始的敬畏與靈魂層麵的戰栗。她口中無意識地唸誦著模糊的、不知是祈禱還是絕望呻吟的音節。
就連雷烈和林越,這兩個意誌最為堅硬的人,也在這大自然最原始的“聲音武器”麵前,身體微微繃緊,如同蓄勢待發卻又找不到目標的獵豹,眼神凝重到了極點,銳利的目光死死掃視著周圍漆黑的海麵。這是純粹力量層級的、跨越了維度的碾壓,與個人的勇氣、技巧和意誌力無關。他們能對抗拿著武器的敵人,卻無法對抗這潛藏在深淵中的、如同神明或惡魔般的未知存在。
山口弘一更是嚇得魂不附體,像一隻受驚的土撥鼠,猛地縮起了脖子,整個人蜷成一團,臉上早先的怨毒、算計和傲慢被一種更原始的、對絕對力量的極致恐懼所取代。他下意識地、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往他那僅存的保鏢身後躲藏,彷彿那具血肉之軀能阻擋來自深海的凝視。他堆積的財富、陰險的計謀,在這聲鯨歌麵前,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可笑又可憐的笑話。
那是一種對未知深淵的本能敬畏與恐懼!彷彿在那片墨黑色的、厚重的海水帷幕之下,正有一雙或者無數雙巨大、冰冷、漠然、如同星辰般的眼睛,在靜靜地、帶著一絲好奇或者純粹的無視,注視著他們這些闖入其神聖領域的、微不足道的、如同細菌般的入侵者。
他們的掙紮,他們的愛恨情仇,他們的陰謀算計,他們的生死存亡,在那樣的存在眼中,或許毫無意義,甚至不及一顆水泡的破滅。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恐懼攫住所有人的心神,連呼吸都幾乎忘記的刹那——
異變再起!
那悠長的、彷彿亙古不變的鯨歌,在達到某個低沉到幾乎要超越人類聽覺極限的低頻後,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不是漸漸消散,而是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巨刃驟然切斷!
絕對的、死寂的沉默,瞬間迴歸,甚至比鯨歌響起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這突如其來的靜默,比那持續的轟鳴更加可怕!它留給人們無限的、恐怖的想象空間:發生了什麼?那巨獸是離開了?還是……它發現了什麼?它……正在上浮?!
“嗚——”
緊接著,又是一聲鯨歌猛地炸響!
但這一次,聲音截然不同!不再是悠長蒼涼,而是變得短促、尖銳、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警告意味?甚至是……暴怒?!
聲音的來源,似乎……更近了!
彷彿那潛藏在深淵之下的龐然大物,已經將注意力完全投向了他們這艘小小的救生艇!
“啊——!”情侶中的女孩終於承受不住這接連的精神衝擊,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叫,隨即又被男孩死死捂住嘴巴,但那絕望的嗚咽聲依舊在死寂中清晰可聞。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希望,在白天被蒸餾器艱難點燃的那一絲微光,在這來自深海、代表著絕對力量和不可知命運的“歌聲”麵前,彷彿狂風中殘燭,劇烈搖曳,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人性的脆弱與偽裝的堅韌,文明的虛妄與在絕境中閃爍的可貴,在這片冷漠的星空與充滿未知殺機的深海之間,在這反覆衝擊靈魂的古老鯨歌迴盪之中,被剝去了一切外衣,放大到了極致。
他們不僅要與匱乏的資源鬥爭,與內部滋生的裂痕和殺機周旋,更要直麵這浩瀚自然本身帶來的、深入骨髓的、源於生命本能的……存在性恐懼。
長夜,在鯨歌的間歇與驟響中,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