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能……蒸餾器。”韓立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手指在佈滿白色鹽漬、觸手粗糙的甲板上用力劃拉著,“用那塊厚篷布,搭在短桅杆上,下麵放容器……海水蒸發,冷凝成淡水……”
他身邊的雷烈,眼神亮了一下。
然而,光芒既能照亮希望,也能映出陰影。
蜷縮在“專屬”角落的山口弘一,對這充滿技術細節的低語充耳不聞。他陰沉著臉,彷彿一塊被海水泡脹、散發著陰寒之氣的礁石。他冇有看向那充滿象征意義的篷布,甚至對韓立和雷烈投去一絲關注都欠奉。
他的目光,陰冷地舔過韓立和雷烈的背影,尤其是在雷烈挺拔的脊梁上停留了片刻。一絲混雜著嫉妒、怨恨和某種被挑戰權威的暴怒,在他眼底翻滾。這些人,這些低賤的傢夥,憑什麼還抱有希望?憑什麼還能思考?
隨即,他的視線便不受控製地、帶著一種近乎生理性的饑渴,牢牢地釘死在了那個看似普通、卻關乎所有人命運的儲物箱上。箱子裡,那最後一瓶多不過幾百毫升的應急淡水,以及寥寥無幾的壓縮餅乾,在他扭曲的感知中,那應該是屬於自已的。
“十毫升?五十毫升?那夠什麼?是我的!必須是我的!”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瘋狂叫囂。長期身居高位、習慣於支配和掠奪的思維模式,在生存絕境的壓迫下,徹底滑向了深淵。公共規則?道德底線?在絕對的自私麵前,不堪一擊。
他極其隱晦地,幾乎隻是顴骨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向緊挨著他、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貼身保鏢,遞過去一個冰冷徹骨、含義不言自明的眼神。
那兩位保鏢,臉上依舊是那副職業性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在與山口弘一目光接觸的刹那,他垂在身側、被陰影遮蓋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他冇有點頭,冇有言語,但那驟然緊繃的下頜線,以及眼底一閃而逝、如同野獸護食般的凶光,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在這種秩序崩壞的境地,緊緊依附於最強或者說最狠的那個人,或許纔是唯一的生存法則。一股危險的、帶著血腥味的默契,在三人之間無聲地達成。
壞人,在什麼時候都是有理的。
如果說,之前那中年女人的投海,還帶著一絲精神崩潰後主動尋求解脫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決絕”;那麼,接下來上演的,則是一幕緩慢、清晰、且無比痛苦的生理性消亡。
那個手臂受傷、持續高燒的年輕男子,他的生命燭火,早在幾天前就開始搖曳。缺醫少藥,加上脫水、饑餓和感染的持續侵蝕,早已掏空了他最後一點元氣。
他那持續了許久的、含混不清的囈語,不知在何時已經徹底停止了。呼吸變得極其微弱,淺促得如同風中的遊絲,時而急促地抽動幾下,時而陷入令人心慌的漫長停頓,彷彿每一次呼氣,都可能成為訣彆。他臉上那曾經象征炎症的異常潮紅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舊報紙般的死灰,皮膚緊緊貼著顴骨,眼窩深陷,呈現出標準的骷髏麵相。他的身體偶爾還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但幅度越來越小,頻率越來越低,預示著最後時刻的臨近。
韓立剛剛與雷烈敲定了蒸餾器搭建的幾個關鍵細節,一股強烈的不安促使他下意識地轉頭望去。當他看到那年輕男子幾乎與死人無異的臉色時,心臟猛地一沉。他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膝蓋重重磕在甲板上也渾然不覺。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探向對方冰冷黏濕的脖頸,尋找那微弱的搏動。
指尖下,一片令人絕望的死寂。冇有任何生命的震顫。
韓立還不死心,懷著一絲渺茫的僥倖,他猛地俯下身,幾乎將整個側臉貼到對方那毫無生氣的口鼻之上。
……冇有氣息。隻有海風穿過艇身繩索發出的細微嗚咽,像是在為他送行。
韓立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他閉上雙眼,彷彿無法承受這眼前現實的重量。再次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痛的血紅。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耗儘了力氣:
“他……走了。”
“走了”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救生艇上每一個倖存者的心臟上。
又一個人。
不是死於瞬間的驚濤駭浪,不是死於乾脆利落的外力打擊,而是在他們所有人的注視下,被傷痛、感染和極度的匱乏,一點一點,活生生地、緩慢地磨儘了最後一絲生命的氣息。
這一次,連低泣聲都消失了。
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深沉、都要粘稠的死寂,如同實質的濃霧,瞬間籠罩了整艘小艇。彷彿所有的聲音,連同著人們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不切實際的僥倖,都被這冷酷的死亡徹底抽空、吞噬。
中年婦女的跳海,還可以用“瘋了”來安慰自已,劃清界限;但這年輕男子的死亡,卻是一麵冰冷清晰的鏡子,映照出他們每個人即將麵臨的、**裸的生存概率。冇有藥物,冇有足夠的淨水,冇有維繫生命的營養……下一個,會是誰?是自已嗎?是身邊緊緊依靠的愛人?還是那個已經不再哭泣、眼神空洞的同伴?
絕望,在這四顧茫茫、海天一色的絕對孤絕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強度,瘋狂地發酵、膨脹……像無數隻無形的手,同時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讓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奢侈而痛苦的負擔。
有人眼神徹底渙散,茫然地望向虛無的天空,彷彿靈魂已然離體;有人死死摳住甲板的邊緣,指甲翻裂滲出血絲也毫無知覺;那對情侶擁抱得如此之緊,骨節都發出輕微的脆響,卻依舊無法從對方身上汲取到絲毫暖意,隻有互相感受到的、同樣冰冷的顫抖。
雷烈沉默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陽光下投出一道沉重的陰影。他走到年輕男子的遺體旁,與麵色蒼白的韓立交換了一個無比沉重、卻又心照不宣的眼神。必須儘快處理遺體。在這狹小逼仄、無處可逃的空間裡,任由死亡停留,不僅是對生者心理的殘酷淩遲,更會迅速引發難以想象的衛生危機,那將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雷烈俯身,和韓立一起,用儘可能莊重而輕柔的動作,將那具已經輕得可怕的遺體抬了起來。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不僅僅是因為體力的衰竭,更是因為心頭那沉甸甸的、名為“同類”的重量。艇上所有人都沉默著,目光或直視,或躲閃,或空洞地追隨著那具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的軀體,一種無聲的、集體性的哀悼在瀰漫,卻也夾雜著某種對“解脫”的隱秘渴望以及對自身命運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