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與周遭奢華格調格格不入的年輕女孩,約莫二十出頭,簡單的速乾T恤和耐磨徒步褲勾勒出利落的身形,腳上一雙沾著些許塵土的戶外靴,彷彿剛從某次探險中歸來。健康的麥色肌膚透露出長期沐浴陽光的痕跡。她揹著一個看起來飽經風霜的碩大帆布揹包,上麵密密麻麻貼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色彩已有些斑駁的貼紙,像一本沉默的冒險圖譜。
此刻,她正舉著一個帶著長焦鏡頭的專業相機,全神貫注地捕捉著遠天海鷗翱翔的軌跡,神情專注而疏離,彷彿將自已與整個大廳的浮華喧囂徹底隔絕開來。韓立記得登船時她便是獨自一人,行李簡單得近乎於無,隻有這個看似承載了她全部世界的大揹包。他似乎聽人提起過,這個特立獨行的女孩,叫阿菲——是來自台灣省的一位當紅影視演員兼歌手。
就在這時,遊輪廣播係統裡,傳來了船長那經過設備修飾後顯得格外沉穩、甚至帶著一絲煽動性的聲音:
“各位尊貴的客人,下午好!我是本船船長卡洛斯。現在播報一則令人激動的訊息:根據我們的航線規劃,‘歐羅巴明珠’號,此刻,正緩緩駛入那片聞名遐邇、充滿傳奇色彩的——百慕大三角區域!”
“嗡——”的一聲,大廳裡瞬間響起了一片興奮的騷動和壓抑不住的驚呼。許多遊客臉上露出了探險家般的激動神情,紛紛舉起手機、相機,對著窗外的海景瘋狂拍攝,彷彿要將這片傳奇海域的每一寸風光、每一片浪花都記錄下來,作為日後向人炫耀的資本。
廣播還在繼續,船長的聲音充滿了自信:“當然,請各位完全、絕對地放心!現代航海技術已經極其發達,‘歐羅巴明珠’號更是整合了全球最先進的導航、通訊與穩定係統,足以應對任何複雜的海況!我們擁有最專業的船員團隊,確保您的旅程萬無一失!”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富有感染力:“為了慶祝這曆史性的一刻,今晚,我們將在中央大廳舉辦盛大的‘百慕大之夜’主題派對!神秘的音樂、特色的雞尾酒、精彩的表演,期待每一位尊貴的客人光臨,共同見證我們征服這片傳奇海域的勇氣與歡樂!”
廣播結束,大廳裡的氣氛徹底被點燃。人們興奮地交談著,討論著晚上的派對,討論著百慕大的種種傳說,臉上洋溢著對未知冒險的期待與好奇。山口弘一身邊那群人更是發出了一陣附和的笑聲,彷彿征服百慕大是他們共同的壯舉。
然而,在這片突如其來的狂歡氛圍中,有兩個人的血液,卻在瞬間降至冰點。
林越和蘇拉。
幾乎在“百慕大三角”這幾個字從廣播裡吐出的刹那,兩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瞬間僵在原地!
林越手中擦拭玻璃的動作徹底停滯,蘇拉則猛地抬起頭,臉色在刹那間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手中的清潔布無聲地滑落在地。
完了。
同一個絕望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上兩人的心頭。
那片海域!那個吞噬了“海風號”,吞噬了坤泰和所有船員,差點也將他們徹底埋葬的魔鬼三角!那七天地獄般的漂流,陽光的炙烤,海水的冰冷,乾渴的灼燒,絕望的啃噬……所有他們以為已經勉強壓製下去的恐怖記憶,此刻如同被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化作最血腥、最清晰的幻燈片,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量,瘋狂地襲擊著他們的大腦!
他們彷彿又感受到了那詭異的、顏色發紫的烏雲,那瞬間失靈所有儀器的死寂,那巨大到令人絕望的漩渦,那冰冷刺骨、充斥著死亡氣息的海水!坤泰臨死前驚恐扭曲的臉,疤臉和禿鷲被海浪吞噬時的慘叫,還有那種自身渺小如螻蟻、隨時可能被自然偉力碾成齏粉的極致恐懼!
這艘船!這艘載著數千條生命、看似堅不可摧的巨輪,竟然要主動駛向那個地方?!
“不……不能去……”蘇拉嘴唇顫抖著,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彷彿看到了死神正在前方海域張開懷抱。
林越猛地扔下手中的抹布,一把拉住幾乎要癱軟的蘇拉,擠開還在興奮議論的人群,朝著船員通道快步走去。
“去找船長!必須讓他改變航線!”林越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然而,現實是冰冷的銅牆鐵壁。
他們隻是最底層的雜工,連靠近船長室區域的資格都冇有。
船員通道內,林越攔住穿著高級船員製服的三副威廉姆斯。
林越強壓焦急:”長官,我們必須改變航線!百慕大三角不能進!“
威廉姆斯輕蔑地打量他:“你算老幾?一個擦甲板的,也配來指揮航線?”
林越攥緊拳頭:“請相信我,我在那裡死裡逃生!那片海域會吃人!”
威廉姆斯冷笑:“嗬,嚇破膽了?滾回你的工作崗位去。”
蘇拉顫抖著上前補充:“是真的!我們親眼看見——”
威廉姆斯粗暴打斷:“閉嘴!再多說一句,把你們倆都關禁閉!”
林越眼神驟冷,猛地揪住威廉姆斯的衣領將他摜在牆上。
他一字一頓林牙縫裡發出聲音:“要是這艘船出了事,我第一個把你扔下去餵魚。”
威廉姆斯被他的殺氣震懾:“你、你瘋了?!保安——”
林越鬆開手,盯著他驚恐的眼睛,聲音低沉:“告訴船長,要麼改道,要麼...等著給全船人收屍。”
說完拉著蘇拉轉身離去。
他們像兩隻無頭的蒼蠅,在船體下層徒勞地奔走、詢問、懇求,但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經曆,在這艘洋溢著盲目樂觀和商業狂歡的巨輪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荒誕可笑。
冇有人會相信兩個“運氣好”被救起的底層雜工,關於百慕大魔鬼一麵的“危言聳聽”。他們的警告,甚至被當成了精神受創後的胡言亂語。
最終,他們無力地靠在底層甲板冰冷的船舷上,看著“歐羅巴明珠”號那巨大的船頭,堅定不移地、以一種近乎傲慢的姿態,劈開蔚藍的海水,朝著那片在陽光下看似平靜,卻在他們眼中如同惡魔巨口的百慕大三角深處,緩緩駛去。
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一點點漫過他們的心臟。
他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聽著頭頂甲板傳來隱約的、為“百慕大之夜”派對準備的音樂試音,感受著腳下這艘鋼鐵巨獸義無反顧地駛向未知的險境。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命運的嘲弄感,將他們緊緊包裹。
逃離了虎口,卻又踏上狼窩。而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孤身奮戰,而是被綁在了這艘載滿了無知與狂歡的……海上棺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