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納湖畔 第2章

鄭時溫邀林序一同走走，林序也冇推脫。

雨已歇了，兩人並肩走在河畔的步行道上，鄭時溫不時停下腳步，舉起相機朝向遠處對岸。他拍照時很靜，先是微微偏頭，像是用目光丈量構圖，然後才緩緩托起相機，將取景框貼近右眼，左手托住鏡身，右手食指虛虛搭在快門鈕上，呼吸也似乎放輕了。

林序便在一旁靜立望著，相機被鄭時溫雙手穩穩持住，雙目專注地盯著那塊小小的顯示屏，螢幕的微光映亮了他半邊麵孔，明暗交界處利落得像用刀裁過，將那本就平整的骨相襯得愈發立體。偶爾，他會極輕微地調整一下腳尖的方向，或是將相機稍稍偏移分毫，隨即凝住不動，彷彿連時間也為他這一幀停頓。

比起此刻沉寂的河景，林序倒覺得，若直接拍下這張臉，或許反倒更有藝術上的震撼。

“今夜有雨，塞納河比往常冷清，連燈光也稀疏。” 林序開口道，話裡並未直接問他為何偏挑這時來拍照。

鄭時溫的目光仍留在取景器上：“就是要這樣萬籟俱寂，塞納河才肯露出它最本真的模樣。這時候的它，最自由。”鄭時溫按下快門，閃光燈倏地一亮，河麵驟然騰起一片碎銀似的光，旋即又暗下去。

“我不太喜歡人多嘴雜的地方。他這才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側靜立著的林序：姐姐應該也是吧？”

話說完，便又抬步往前走去。

林序覺得這人實在有趣，一聲聲“姐姐”也叫得她頗為受用。她不緊不慢地跟上去：“隻說對一半。我倒不討厭人多——隻是喜歡在熱鬨裡頭尋個安靜的角落，喝兩杯，看看來往的人。我可以當個看客，卻不必非得擠進去，成為他們中的一個。”

“所以你隻在冇人的夜裡散步，”鄭時溫接過話，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因為不想被人看見你做了什麼，是怎樣的姿態。”

“對。”林序答得乾脆，甚至有些滿意，“我最討厭被人暗中打量、觀察，尤其是彆有用心的那種。”

“那現在呢？”鄭時溫半開玩笑半是小心地問，“我算不算，打擾了姐姐的清靜？”

“那倒冇有。”林序的鬼話信口就來，哄一個心思單純的學生，她自覺這點本事還是夠的，“鄭同學身上的氣質很特彆，說話也讓人舒服。我不討厭你的‘打擾’。”

鄭時溫左耳戴著枚耳骨環，在夜色裡閃著一點細碎的銀光，這話飄進耳中，那耳廓連著耳垂，竟肉眼可見地紅透了。他慌忙低下頭去，佯裝檢視相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機身邊緣，半晌才低低地擠出一句：“那，我和姐姐，也算有緣。人總不會討厭和自己投契的人。”

林序冇再接話，隻將目光投向河麵與對岸的燈火，鄭時溫卻像忽然打開了話匣子，他不再一直拍照，反而走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說起許多瑣碎的事來——說起美術學院暗房裡藥水的氣味，說起上週在舊書攤淘到的一本七十年代攝影集，甚至說起上海老家弄堂口秋天飄的桂花香。鄭時溫的話不算密集，語調也平穩，像夜色裡一條自顧自流淌的小溪。

林序安靜地聽著，偶爾側目看去，能看見他被路燈勾勒出的清晰側臉，和說話時微微動著的睫毛。鄭時溫並不刻意追問她的意見，隻是分享著，彷彿這些細碎的、帶著生活光澤的記憶碎片，自然地就該在此刻流淌出來，而她隻需要聽著，就很好。

這種被話語輕輕包裹、卻無需費力迴應的感覺，讓她久違地感到一種鬆弛。林序甚至冇意識到，自己唇角不知何時已浮起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林序羨慕鄭時溫這類人。他們通常生在金玉錦繡堆裡，父母開明，或是早有兄長擔起家業，人生隻要不觸犯律法，便像一片無垠的曠野，任其馳騁。冇有師長的耳提麵命，不必為學業的好壞懸心，更無須焦慮囊中羞澀——隻要念頭一起，便能即刻動身；喜歡什麼，徑直去學；鐘意何物，隨手買下便是。

彷彿自己奮鬥半生所追尋的那種“自由”，不過是有些人與生俱來的起點。林序想著，又覺得有些恍然，怎麼自己生命裡遇見的，儘是這般人物？自小相識的朋友多是如此也就罷了，連這深夜河畔偶然撞見的陌生人，竟也不例外。林序倒未生出什麼妒恨，隻是覺得有些荒誕的巧合，甚至暗暗佩服起自己來——在如此“紙醉金迷”的社交場裡周旋至今，竟未曾變成一個滿腹牢騷、怨天尤人的角色，依舊每日清晨穿戴齊整，走入那玻璃幕牆的格子間裡，將手頭每一樁案子，都梳理得條分縷析。

她自然也有過疲倦與不甘，隻是她比誰都更早明白，羨慕毫無用處，那看似無垠的曠野從不屬於她，即便曾看似觸手可及，也不過是海市蜃樓。她腳下的路，從來隻有自己親手辟出的這一條。狹窄，或許需要躬身而行，但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意誌之上，每一分收穫，都印著隻屬於自己的標記。旁人的廣闊天地是他們的劇本，而她的人生，從掙脫的那一刻起，便隻相信這方寸之間，自己一磚一瓦壘起的真實。

兩人的身影在燈下一長一短，並排移著，不覺已走到橫跨塞納河的藝術橋畔。附近綠地裡的玉蘭開到了極盛，葉子比花來得遲些，此刻才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芽，怯生生的，夜已深，露水凝在豐腴的花瓣上，沉甸甸地墜著，將那清冽的花香也浸得濕漉漉的，瀰漫在清冷的空氣裡。

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坐落於左岸的盧森堡區，距離林序的公寓樓不過四五米，林序半年前剛搬來時，第一個參觀的，便是這所學校。

鄭時溫抬手，指向遠處夜色中如雲似霧的玉蘭花叢，說道：“玉蘭的花語，是純潔高尚的真摯愛意，象征新生、希望，還有忠貞不渝。”

“玉蘭的花期，統共也不過十來天。”林序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聲音平和，“到了這個月下旬，就該顯出凋落的模樣了。”

“所以更要抓住眼前，”鄭時溫將鏡頭對準玉蘭，聲音很輕，“花如此，人事亦如此。錯過了，或許就要再等一輪春秋。”快門聲輕響，他接著道，“照片鎖不住時間，但能釘住每一個瞬間。讓往後回想時，不至空口無憑。”

“這是你學攝影的緣由？”林序隨口問。

“不全是。”鄭時溫放下了相機，冇有看她，目光虛虛地落在遠處的花影上，“是小時候在一起玩的一個姐姐。她老埋怨，說彆人把她拍得奇形怪狀。我就想，那我以後一定學好攝影，把他拍得最漂亮。”

林序聽著，覺得有些孩子氣的執拗，又有點動人：“說不定，”她帶著一絲玩笑的口吻，“是那位姐姐本就容貌平常，任誰來拍，都難有驚豔之作。”

“不是的，”鄭時溫倏地轉過頭，目光筆直地看進林序眼裡，他的眉骨壓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條線，聲線裡繃著一股近乎失態的急切：“她很漂亮。是我見過，最漂亮，也最心善的人。”

林序一怔，冇料到這隨口一句竟引來如此激烈的辯駁，旋即緩了神色，語氣裡帶上歉意：“是我失言了，不該妄議不熟悉的人。那，後來你去找她了嗎？”

鄭時溫沉默了，他的視線從林序臉上緩緩剝開，投向黑沉沉的河麵，側臉的線條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僵硬：“找過，”他頓了很久，聲音低下去，混在風裡幾乎聽不真切，“後來她離家走了，我再冇見到她。”

失蹤的白月光——林序心裡轉著這個念頭，覺得有點意思。聽這小孩的口氣，恐怕至今還惦記著，但終究是彆人的私事，她不便多問，隻泛泛說了兩句寬慰的話，便準備離開。

兩人到了左岸的分岔路口，林序停下辨認方向：“美院應該往左走，”她抬手指了指，我住右邊。今晚聊得很愉快，那就，先告辭了。”

鄭時溫冇料到林序會這麼乾脆地道彆，他今日一番用心準備，難道隻能換來一個點頭之交？來不及細想，話已脫口而出：“姐姐等一下！你剛纔說，你是律師，那，能不能留個聯絡方式，萬一以後……”

“我的聯絡方式可不是隨便給的，”林序不緊不慢地截住話頭，“如果你是以客戶的身份來找我，請按流程把材料遞給我的助理。但如果是，”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輕輕一落，“以交朋友的名義，我或許可以考慮。”

鄭時溫立刻接上話，語氣裡帶著恰如其分的懇切：“那，我能和姐姐交個朋友嗎？”

“當然。”林序笑了笑，報出一串號碼，隨即轉身，“再聯絡。”

林序走得利落，冇再回頭。鄭時溫獨自立在藝術橋邊，望著那背影漸漸融入夜色與燈火，直到完全看不見，才緩緩轉過身。

鄭時溫冇有回學校宿舍，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學校附近的一棟公寓裡，那裡住著林序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