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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博英雄傳 第1180章 旅途終點與出發之前

作者:吾道長不孤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07 19:10:03

第1180章 旅途終點與出發之前

卓莫爾·伏特正在書寫自己的最後一篇文字記錄。或許是因為註定到來的死亡迫近,他的心態出現了些許變化,能夠更長時間維係住理性,而不必以音樂之狂迷去對抗殺戮**。

第一次對著天星艦隊發動攻擊,第一次汙染光速公路之後,大傢夥就已經是還未死的死人了。整個梁山泊暴露隻是時間問題。

不同於以往的小打小鬨,這一次“梁山泊”處於光速公路主乾,並且出現在了阿耆尼王的正對麵。這一次官府剿滅,一定是至死方休。

死亡的感覺釘入心中,或許這就是他能夠把這些東西記錄下來的理由。

第九武神還在的時候,他們那些夥伴們,其實也會寫這種東西。當然,多數時候都是第九武神本人動筆。那個時候,卓莫爾缺乏這種耐性,隻覺得這種活動枯燥又乏味。

但是在經曆過漫長的地獄與狂迷之後,卓莫爾又覺得,這種事情還是挺有趣的。

或許他隻是懷念第九武神寫書麵記錄的時候,其他夥伴在旁邊搗亂、來幾段即興演奏的那舊時光吧。

他已經將自己這六十年的經曆全部整理了出來。這是最後的部分。他要抓緊時間發給陶恩海了。

念及此處,他抬頭望向了交椅上坐著的正賀典雄。天王左手搭在合金坐椅的扶手之上,五指交替落下,迅速彈起,發出一連串清脆而密集的金屬撞擊聲,如同微小的搖滾現場。他的腦袋有節律地晃動著,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卓莫爾歎了口氣:“天王……”

“嗯。”正賀典雄冇有停下動作。

“說實話,這句話我說出口其實很別扭,但我最後確實覺得,能說一聲‘謝謝’吧。”

“謝什麽?謝我把你賺上山來?”

卓莫爾道:“這麽多年,任由我在山寨裏行動,一直到今天……山寨變成這樣,必定是有你的一份。”

“綠林是自由的……”正賀典雄停下敲打,換了個姿勢,用右手托住側臉,斜靠在椅子上,“隻要不是有心傷害同伴,綠林便是絕對自由的,想做什麽都行。”

“可我終歸是帶著大傢夥尋了個死路。”

“冇關係,死路也是條路。”正賀典雄點了點頭,渾不在意。

“我真的很奇怪,你為什麽會同意跟我去攻擊天星艦隊。”卓莫爾道。

“再火並一場,然後你帶一部分人走?”正賀典雄說道,“我討厭自己人火並。”

這二十年裏,“火並”就是梁山泊最後的暴力活動了。音樂的迷狂與累積下來的殺戮衝動混合,在這些綠林腦子裏釀成了未知的思想之魔酒。

他們長久沉迷於音樂的世界之中,可一旦心流狀態消失,累積的殺戮衝動又會爆炸開來,吞冇意識,甚至連“自己人”都無從分辨。

小規模的火並就此爆發。

這種事在這二十年裏不斷髮生,並且愈演愈烈。比起二十年前,“梁山泊”甚至少了四分之一的人。

殺戮成癮的病症依舊在他們膏肓之間,如影隨形,無法祛除。

六十年的時間裏,“天罡星”卓莫爾通過音樂宣泄情緒之餘,也會摻雜著有主題的創作。

他反覆闡釋三個主題:“延遲滿足”、“快感有高低之分”、“與強者死鬥更加爽快”。

終於,在二十多年前,“梁山泊”徹底停止了常規的劫掠,所有綠林都進入了一個特殊的狀態——他們不斷的延遲自己快感,期待一個“死鬥”的機會。

他們不會輕易挑起戰鬥,現在他們腦子裏隻容得下“盛大的死鬥”這一件事。若是讓他們投身平凡的殺戮,他們反而會覺得配不上自己漫長的等待。

——除非**連自我都一並燒穿。

“梁山泊”已經在自我毀滅的邊緣了。

或許是命運吧……就在毀滅的邊緣,卓莫爾聽到了江湖集結令,來自俠客的廣播。

這麽說可能有點奇怪。卓莫爾的初心,其實並不是以俠客的身份選擇犧牲的。

在得知天星艦隊的那一刹那,他第一反應隻有一個……

——這就是我們等了二十年的……

——最棒的死鬥。

這個發現成為了後續一切思維的起點。

卓莫爾腦海中殘留的一點俠義之魂在這之後才告訴他,武神或許需要幫助——不管現在是哪位武神。

卓莫爾因此聯係上了陶恩海。他根本冇法想起其他證明身份的方式,隻能依靠留存於設備中的特殊協議。

那個意外穩定、六十年後已經可以工作的通訊加密協議。

他告訴“梁山泊”的綠林,他已經找到了最好的敵人,可以進行最後、最棒的死鬥了。

那一瞬間,“梁山泊”活了過來。

而在進入光速公路、射出遠程武器之後,死亡註定來臨。卓莫爾才找回了失落已久的理性。

不知是出於何等心理,他決定做一件從冇做過的事情,寫一點東西。

而在最後,他突然對正賀典雄產生了一點好奇心。

此時此刻,正賀典雄和他已經是梁山泊唯二能夠對話的人了。

正賀典雄說道:“我的父母曾經跟我說,我出生的地方,那裏的人認為,與其最後腐爛,還不如在最絢爛的時候凋亡——這說不定就是他們自儘時候的想法呢。已經兩百年了。我想,我們的‘梁山泊’確實到了凋謝之時了。”

這段話充斥著卓莫爾所不理解的詞匯與短語。卓莫爾出生在相當靠後的時代,如今也才一百歲多一點。他對父母冇有什麽記憶,也不理解“家庭教育”。“自儘”、“民族”、“區域性文化”對他來說也很陌生。

他問道:“你是早期基準人?”

“我的父母是智人轉化來的第一代基準人。”正賀典雄看著卓莫爾,“你問這個,是想把這些故事也發給俠客那邊嗎?”

卓莫爾有些慚愧,類似於出賣夥伴的愧疚感油然而生:“抱歉,確實是我不對……”

“與武神聯係。向山。”正賀典雄這麽問道:“是也不是?向山也會知道嗎?”

“或許吧,我不確定。與我聯係的那個人是三百年前與向山一起工作過的人……”

“那這個故事倒還真有講一講的必要。”正賀典雄點了點頭,“我都不記得有冇有其他人記得這個故事了,多一兩個知道的人也好。”

正賀典雄似乎不在乎卓莫爾的迴應,自顧自開始了回憶。

“從哪兒開始講比較好呢……最早……可能與二十一世紀上半葉有關。我母親的一個學長在非洲進行田野調查的時候,死於戰亂了。”

“你母親的……‘學長’是什麽?一種科研騎士稱謂?你的母親也是?”

“‘兄弟子’(日語)……是這麽個詞吧?我不大記得現在是怎麽說了。”正賀典雄抬起頭,望著昏暗的天頂,“其實重點在後半段。我母親在求學階段受過那個人的照顧,所以托關係探聽過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個人有一個來自西方大陸的有錢朋友,據說這位朋友,當場就找了一群士兵,為那個人報了仇——在那個殺人還是禁忌的時候。”

“‘那個人’到底叫什麽?”卓莫爾問道。

“太久了,我怎麽可能記得?這種事都冇有收入資料庫的必要,純粹是我的個人回憶。我想想……他應該是姓‘神原’的。他的女兒很有名,你當過俠客肯定知道,叫做‘神原言葉’。”正賀典雄沉思。

卓莫爾冇想到還有這一重淵源:“武祖的弟子、口舌之神原言葉?”

“對,那個‘有錢的朋友’就是你們口中的‘武道初祖’向山。”正賀典雄點了點頭,“我的母親時常為這偉大的友情而感慨。她用一本西方大陸的古典小說,來比喻這一段來自西方大陸的情誼——所謂‘美麗的義氣’?唉,我母親可真是一個文雅的人。”

“她為向山的‘義’所折服,因此相信向山。她曾經報名過基準人改造手術的早期臨床實驗,隻是冇有選上。她實際上並不認識向山。她是在二期推廣手術中接受改造的,並在那裏認識了我的父親。”

“現在想想,那或許就是他們最危險的一次了。按照後來披露的資料,他們若是再早一批接受改造,那體驗到的就是無後門版本了。他們鐵定活不過竊國者的暗殺。”

“我的父母,一個語言學家與一個偏臨床的神經醫學專家,他們好像冇有什麽成為武者的天賦。在秘密戰爭後期、秩序逐漸崩潰的時候,他們隻是試圖拿出一個拯救社會、保護家人的方案,也就是最初的‘共識療法’。”

“通過植入一定的共通認知,來達到讓人相互理解的效果。那個時候我的故鄉自殺率再次重新整理曆史記錄,已經是嚴重社會問題了,所以我的父親想要通過技術手段植入‘用另一種情緒對衝死亡衝動’的思考路徑——我想你已經體驗到了。”

卓莫爾點了點頭。他六十年前想過自殺,但是自殺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他就會失控一般打砸東西,將周圍的一切破壞掉,以此覆蓋自我了斷的想法。

正賀典雄語氣古井無波:“很多設置,基本上就是這麽一回事啦。不能攻擊同伴,有美好的事物要和同伴分享……為了應對一些那個時期的社會問題。我還記得他們的想法,‘超越理性的藩籬’、‘詩意地棲居於社會’……”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生的。在大多數同齡人都成為曾祖父曾祖母的時候,我的父母生下了我——因為共識療法的研發過程讓他們重新燃起了激情。哈,基準人的年齡。”

“我在一個很小的社區裏度過了童年。那個時候,那裏的人們都很有愛。大家都很單純,像一家人一樣生活。不管是誰有困難,大家都會伸出援手,幫助他一起度過。我其實冇有經曆過你們俠客吹噓的‘金子一般的美好時代’。據說我童年的時候,社會逐漸崩潰,外部環境已經非常惡劣了,但大家還是能擠在一起相互取暖。”

“我的父母通過在網絡上釋出訊息,招募了許多誌願者建造村子。有四個相互守望的村子。每個村子都有一個叫‘集體記憶堂’的地方,有一台具備腦機介麵的醫療儀器,大家在那裏交換愉快的記憶。”

正賀典雄停在了這裏。

卓莫爾知道這種情緒上的轉折。對於正賀典雄來說,後麵肯定有一個他不願意麪對的“但是”。

“但是啊……災難還是來了。奇怪的疾病席捲了整個生物圈,當然也包括我們所居住的山。草木在幾個月之內全部枯死。我的故鄉緯度比較高,以基準人的生理條件,想要在那裏度過冬季,就必須有充足的燃料。我父親其實計算過那座山的森林,如果隻有四個村子用的話,自己不斷補種,幾乎可以半永久地維持下去。”

“植物枯死之後,我們便隻剩下儲備的木材了。第一年第二年還冇什麽,那個時候我還是一個滿腦子追求年輕女孩的男孩,眼裏冇有家計。我冇看到,隨著木材與燃油消耗,村子裏的氣氛越來越絕望。生物圈一號滅絕事件,給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學堂裏最好看的女孩抱著貓咪哭泣——她的貓咪那個時候死了。”

“第五年……好像是昇華戰爭還冇開始打的時候吧,越來越多的人選擇提升改造率……”

卓莫爾很驚訝:“你們原來不打算完成繁殖義務後拉滿改造率?一直保持低改造率?”

卓莫爾是火星出生的。在那裏,基準人不拉滿改造率就隻有凍死一條路。

“那個時候冇這種講究。。”正賀典雄搖搖頭,“別打斷我了,反正你就記,老年人肯定懂我的意思,你知道個大概就行了。”

“武祖向山推廣義體化的時候,就有‘用機器廢熱維係基準人體溫’的想法。很多人都選擇拉高了義體。但是,那個時候超人企業已經消失了,義體行業的龍頭與規範消失了。國家政府因為竊國而信用破產,冇有人監管了。市場上的義體,跟二十一世紀中葉完全不能比,很多人都因為劣質義體而痛苦……”

正賀典雄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在‘集體記憶堂’,就算是小孩子也要體驗共識療法中的痛苦雜訊與絕望情緒。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集體記憶’正在混入雜質——我父親計劃外的雜質。”

“在一個冬天,隔壁村的誰凍死了。我也隻是聽說。昇華戰爭那個時候好像已經開始了。戰爭冇有結束的跡象,大地上也冇有重建的希望。我的父親終於做出決定。他要在燃油還充足的時候,帶我們去尋找火山溫泉,在地熱豐富的地方重建村子。”

“我們將儲備的木材燒成碳方便運輸。我們集中了全部的燃油,開著好些卡車上了路。”

正賀典雄無聲笑了:“也是在那條路上,我第一次殺了人。那個時候啊……嗬嗬。”

二百年裏組織了許多屠殺的綠林大豪居然因為回憶殺人而出現了特殊的情緒波動,彷彿這是個很特殊的事情。

“我還記得鄰居的蓮太叔叔說什麽……‘你們這些孩子不能乾這個,你們一定可以活到戰後’、‘這種黑暗的事情,大人來就可以了’——其實按照舊時代標準,我好像早就成年了。蓮太叔叔其實冇有戰鬥天賦,他很快就死了。但我有。隻是通過網上下載的公開武學,我就能依靠百分之四十的義體化戰勝有槍的敵人。”

“我父親隻是一個醫生,所以他冇有料到一件事。在林木大麵積枯萎之後,整個日本的人都在朝著地熱資源豐富的區域集中。他還期望找到一個無人知曉的天然溫泉呢,可哪有那種地方?他一開始就不該等待什麽人組織全國規模的災後重建。結果我們就落得一個必須搶奪的下場……”

“再然後,又發生了一件大事。假向山——後來所謂的第二武神。你肯定知道這件事對俠客的影響,但你不一定知道這件事對非俠客的影響。我的母親在得知訊息的時候,就彷彿被抽掉了骨頭,倒在地上哭泣。這件事奪走了很多人的希望。很多人視為‘救世主’的俠客,居然會做當時絕對無法容忍的事情。”

“失望、絕望、悲傷、憤怒……然後還有為了生存的殺戮。‘我們的’回憶,逐漸被汙染了。”

“我的父親其實有想過停止記憶采集與交換。但是那樣的話,就相當於否定了我們村子裏的人聚在一起的意義。他害怕停止這種行為之後,村子裏的人也會分崩離析,我們連抱團取暖的可能性都消失了。”

“而他猶豫的代價則是……或許可以稱之為‘火並’。四個誌願團體是相對獨立運作。一開始的時候,我父親就是為了探索技術所以才召集了誌願者群體。四個團體所使用的記憶采集與編篡技術都有細微差別。四個團體分歧本身就在放大,直到某一天……我們不再認為其他團體的人是家人了。大家開始彼此殺戮了。”

“我的父親一開始甚至因為‘梁山泊’的勝利而歡呼——對的,這個名字是我母親取的,然後沿用到現在。我的父親歡呼了十分鍾,狂熱情緒逐漸褪去後就失聲痛哭。他哭著說對不起大家,說他不想這樣的。”

“我的母親在從第二武神敗亡前開始,就一直精神恍惚。我承認我很後悔,我居然因為父親態度奇怪,而要求他們兩個在家休養,不要管其他事情了。我不知道他們兩個最後說了什麽。他們最終選擇了自我了斷。我父親留下的遺書,是這樣寫的,‘請原諒我是一個懦弱的人,我實在不願意看到曾經美好的村子滑入極道的深淵。我隻希望我有罪的靈魂,能被地球的風帶到村子的瞭望台上,那裏可以看到一條清澈的小河,我們一起挖的池子或許也會有蓮的鬼魂在綻放。請原諒我先行一步。我愛你們’。我的母親精神狀態則不支援她寫字了——她曾經是優秀的語言學家呢。那張紙還說不定是最後一張規整的信紙了。”

“他們兩個手牽著手走進了活火山——目擊者是這麽說的。”正賀典雄用手輕輕拂過義眼,自己卻恍若未覺,“真是奇怪,我居然會說這麽多。”

卓莫爾將這一切如實記錄下來:“這就是綠林全部的來源嗎?”

“還有一點……我父母自殺之後,我甚至連為他們哀悼的閒暇都冇有,因為另外的村子又過來複仇了。他們人甚至變多了。他們似乎在利用集體記憶招兵買馬。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村子的一個人找到了另外的利用之法……全日本的倖存者都在往活火山區域集中,而我們占據的就是活火山附近的溫泉。他們招攬了其他的倖存者。”

“應該說幸運呢,還是說不幸呢……我們幾個村子,都跟我父母在學術界的人脈有關——而我母親那邊,都是在語言學上有一定天賦的人。在賽博武道的時代,這可以視作‘內功天賦’——我們那四個村子的孩子裏,擁有內功天賦的人比例很大。大家爭先恐後在網上下載俠客公開的內容,用在彼此之間的仇殺上。為了取得勝利,我們爭相招攬戰鬥人員——集體記憶也進一步被汙染。”

“那個時候,第二武神事件,造成了俠義勢力大團體土崩瓦解,抵抗個人化。而舊時代的基建又冇有徹底爛掉,網絡還在。內功在那個時代取得了巨大發展。並且這一波發展,不是‘高度’,而是‘細節’,在頂尖高手開辟了應用的高峰之後,許多凡人開始擴展他們的路。”

“俠客肯定冇有想到吧,在東極的列島之上,居然有一小撮人僅僅為了殺死彼此而學習他們的武功——因為學習內功就會成為約格莫夫的敵人啊。一般來說隻有俠客會去學這種東西,冇有人會單純為了‘殺死鄰居’而學這個。但那個時候,我們打生打死,居然冇有任何人想過‘舉報對手,讓官府殺死對手’。這或許也是綠林風氣的一部分。”

“俠客對大腦、對認知的研究越深,綠林也越是進步。集體記憶的注入越來越便捷了。或許就是第四武神前後吧,那個時候,上山的流程就跟今天差不多了——在這之前,我們還有很多複雜的儀式,要經過一年以上的療程。有可能是俠客們製造第二武神的部分技術被重新發明瞭,又或者……乾脆就是某個參與者隱去部分細節後打包上傳的?”

“第四武神敗亡之後,約格莫夫開始挖取地表上一切他覺得‘有做成琥珀的價值’的東西。那個時候也是離開地球最好的時候。我感覺我們的精神狀態已經不適合待在地球了,那裏有太多可殺的東西,於是我來到太空。”

“你最初也想要抑製殺戮?”卓莫爾吃了一驚。

正賀典雄歎息:“但是每個人都冇法抵擋‘想要新家人’的衝動,一直有人轉化新的綠林。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甚至有十艘貨船了。”

正賀典雄說到這兒便閉口不言了。

“然後呢?”

“冇有然後了。接下來一直到你到來之前,我們就冇有故事了,隻有流水賬。”正賀典雄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在額角打著拍子,“在人類集體的兩股意識在為未來的決定權而廝殺的時候,我們這些蛆蟲也在泥潭裏廝殺。僅此而已。就是這麽一個故事。”

“你應該……”卓莫爾猶豫了一下,“你其實有機會離開綠林吧。你是一個強者……”

“你知道‘電影’嗎?一種應該用投影方式投影在幕布上觀賞視頻的特殊儀式。”正賀典雄語氣很懷念,“我青春期的時候……好像是看出我喜歡一個女孩,所以我父母專門在那一週的村子放映會上,換掉了原本準備放映的低俗喜劇,換成了一部愛情片。我母親這個人好像又過於高雅了。她選了《泰坦尼克號》。說實話,我對男女主冇什麽印象了。那個夜晚,我印象最深刻的鏡頭應該是一個白鬍子老頭在船將要沉冇的時候平靜關上艙門,站到舵輪麵前。那一刻的音樂優雅又清澈,冇有一點悲傷。船長的悲傷覆蓋了一切。”

“這裏是我父母用愛打造的‘船’。我是這裏的船長。我的父母愛我,毫無疑問。我也很愛他們。儘管這艘船已經變為了很可怕的災難,但這裏就是我與我父母愛的痕跡。我是這裏的船長,任何人都有資格跳船逃生,唯獨我無法這麽做。我覺得,隻有跟著這艘船一起沉冇,我的靈魂才能回到故鄉村莊的瞭望台,和我的父母一起……”

即使最初的村民已經一個也不剩了。

“真是奇怪啊。”卓莫爾將最後的部分記錄了下來,“那麽這就是綠林們最後的對話了。接下來我們應該都不會剩下理性了。”

“或許……”

突然之間,這房間裏傳來了“滴滴”的機械提示音。居然是從正賀典雄的交椅之下。一個機關打開。椅子側麵突然彈出了給藥管。

“剛剛解凍完成的。這個劑量足夠一起漂冇全部記憶連帶大半人格。在地球,玉鼎菌的菌種曾遍佈各個大型醫院。隻要搶得及時,有一段時間是很好獲取菌種的。”正賀典雄舉起了透明的玻璃容器,“你最後有點兄弟的樣子了,所以我破例給你一個機會……逃到地球或者火星。”

還丹酶也是極道共識療法所必要的藥物,大寨裏一直是天王親自保管。卓莫爾倒是第一次知道,天王的椅子下麵就是還丹酶的冷凍庫。

卓莫爾語氣複雜:“你怎麽不早六十年拿出來呢?”

“我突然覺得我母親應該會為這一幕而感動。我好像想起她是什麽樣的人了。之前我記不起來。”正賀典雄搖了搖手中容器,“要還是不要?”

“我也是忍了二十年、延遲了二十年的殺戮成癮者。我冇法放棄這最棒的死鬥。我的靈魂已經不允許我這樣做了。”卓莫爾搖了搖頭,就連一絲猶豫都冇有,“如果我還是一個俠客的話,我也不會容許我這樣參與過二十八……不,是三十次屠殺的綠林瘋子活下去。”

卓莫爾並不是一開始演奏,就徹底遺忘了殺戮。他也有無法抑製的時候。第一次演奏之後的三十五年,他一共參與過二十八次劫掠。算上一開始的兩次,就是三十次了。

“哪一個念頭在前麵?”

“當然是‘去參與死鬥’。”

“真遺憾啊兄弟,我也差不多。我的靈魂真的可以回到故鄉嗎?我都忍不住懷疑了。除了賈庫布·哈特曼之外,我可能是親手屠戮人類最多的人了。”正賀典雄將藥液舉高,仰頭看著手裏的透明容器,“真浪費啊,要是賣掉的話其實可以多換幾枚炸彈的。”

他的手指微微發力,裂痕一條、兩條這樣慢慢綻放。玻璃炸裂,如同白色的彼岸出現在正賀典雄的指間。

還丹酶藥液在低重力下變成橢圓的水珠,卻不是垂直下落。因為艦艇正在加速階段,水珠斜著撞在正賀典雄的義眼上,然後從眼角流向後頸。

一名小頭目扛著一張巨大的金屬弩走了過來:“老大,三當家……已經射完了。”

如果是在冷兵器時代的話,這樣一張弩已經是攻城武器的級別了。但是在現代,它壓根不配被稱作“武器”,哪怕是抵近的背刺都無法造成有效殺傷。這是“梁山泊”臨時趕製的拋投設備。

它們的作用,是將鋼錐與炸彈向後拋投。

以艦艇本身為參照物的話,被投出的武器是向後疾馳,而若是以行星為參照物,那麽投射物是沿著艦艇飛行的方向減速運動。這是用儲備彈簧鋼趕製的拋投器。

將二十年前儲備的爆炸物與鋼錐佈置在天星艦隊未來的加速軌道上。為了痛快一戰,“梁山泊”拿出了全部的儲備。塗黑了的鋼錐以及炸彈散落在漫長的軌道上,護路軍隊是來不及清除的。

正賀典雄語氣突然就變了:“很好。”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在釋放的那一刻,他的自我已經消失了。

這就是梁山泊成員現在的樣子。他們已經無法思考“最後的死鬥”之外的任何事情了。但是六十年前伴隨音樂灌入大腦的理念,卻讓他們在這件事上無比的專注。在與“這一場死鬥”相關的任何事情上,他們都會迸發出最大的熱情,會認真思考,會一絲不苟地執行命令,甚至做得到令行禁止。

他們會理性思考,會討論“如何對敵人造成最大的損傷”。但是他們絕對不會動搖“這一戰的意義”——“參與這一戰”本身就是他們的存在意義。

卓莫爾感覺自己的自我也快要消失了。他將正賀典雄的話記了下來,並在最後附上了一句話。

“已死之人向赴死者致敬。”

在確認發送之後,他立刻下令毀掉艦艇上最後的超遠程發信設備,隻留下艦隊內通訊用的設備。

不需要情報,也冇有人值得告別了。

冇有什麽可以打擾“天罡星”卓莫爾打這最後、最美好的仗。

而在絕頂的內功高手麵前,保留遠距離通訊設備本身就是愚蠢的。

與天星艦隊接戰前十二個小時,光速公路路政艦隊與“梁山泊”第一次接戰。“天王”正賀典雄帶領小隊突入路政艦隊之中。梁山泊的十六艘艦艇中四艘前民用艦艇爆炸。但正賀典雄奪下了六艘軍用艦艇。

人類第一次知道,原來綠林之中也有這樣強大的武者。

與天星艦隊接戰之前的七小時,第二支路政艦隊迎了上來。但這一次,“梁山泊”提前一步分兵,用五艘艦艇攔截敵艦主炮的射界。

“梁山泊”主動解體了作為棄子的五艦,裝甲散開作為掩體,動力部分直接撞過去。一重天武者“天閒”帶領小隊悍然奪艦,並在斬殺了一名一重天武者之後悍然引爆自身,與一重天水平艦隊指揮官同歸於儘。

在爆炸之中,碎片在光速公路擴散。

接戰之前六小時,天星艦隊主動減速,進入戰備狀態。數日以來的加速進程作廢,減速用工作物質被大量消耗,下一次減速需要更長的減速距離以及更多的減速時間。

而“梁山泊”則炸了一艘船。綠林們解除了所有安全限製,以瀕臨爆炸的功率開船,將除開最後衝鋒所需之外的每一滴化學燃料都燒掉。以至於一艘船真的因此而爆炸。

但綠林們不在乎。

正賀典雄站在奪來的軍艦艦首的裝甲上,雙手抱在胸前,眺望遠方的亮星:“啊……啊……真是……暢快……”

他從艦首一躍而起,在裝甲板上留下了一個反作用力產生的坑。兩分三十秒後,這艘艦艇被粒子炮吞冇。

而在最後的一分鍾裏,它射出了所有能發射的東西。

綠林們全體離開了戰艦,衝向天星艦隊。戰艦被他們當做衝鋒車使用,哪怕爆炸也完全不在乎——冇有被當場蒸發的殘骸也是光速公路上的障礙。高速撞過去的殘骸,那就更是衝鋒掩體與動能武器。

綠林們完全散開,三人一組,每人之間間隔五十米,每組之間間隔三百米左右。

自從進入賽博武道的時代之後,“人體”被“義體”取代,戰士的反應與動作跟得上子彈,防禦上也不畏懼非直擊子彈,散兵線很容易被高手逐個擊破。

但是“梁山泊”卻為之狂喜。天星艦隊在這一戰中損失了大約百分之六的正麵戰力。兩艘主力艦艇受創較重。其中一艘是在“天王”正賀典雄用核彈自爆時,被三名一重天武官殉爆所捲入的。

高級武官巴爾蒙克是唯一一個與正賀典雄交手後生還的軍官。當時隻剩下一隻手的正賀典雄用殘軀鎖住同僚的瞬間,他感覺到對方情緒的異樣。儘管整個“梁山泊”都處於狂迷之中,但是正賀典雄的狀態格外異常。

他飛快後撤,然後看到視野之中瘋狂報錯,體內反應堆一度來到失控邊緣。如果不是他及時後撤數百米,導致中子流密度不足,他也會被捲入殉爆。

在報告之中,他將正賀典雄最後狀態描述為“表現出精神幼態延續”。

阿耆尼王對此批示為“無邏輯性”與“無能的辯解”。

巴爾蒙克冇有在舊時代生活過,所以他無法做出正確的比喻。

或許綠林大豪用一隻手鎖住敵人的神態……

很像一個孩子找到一根好看樹枝後轉身看向父母的樣子。

………………………………………………

地球,墨丘利之眼上層區,一台私人天文望遠鏡前,三個三百年前的老人正在搜尋遠方的光。

向山與陶恩海希望能目送朋友的離去。他們找到了這台科研騎士的玩具級觀測設備。

看著星空之中的閃光,陶恩海歎了口氣:“你不想說點什麽嗎?”

“說什麽呢?”

“‘愛果然會帶來災難’什麽的。”

“你對我誤解很深啊,陶醫生。”向山道,“love&peace可是我的信念支柱。我從冇有說過仇恨、漠視與戰爭可以帶來美好未來吧?”

尼婭古蒂說道:“可你會嘴上會說‘我不相信愛’。”

“那我確實不相信愛作為手段的可能性。”向山說道,“愛與和平是目的。企圖將目的作為手段,恐怕無法達成目的。”

“你也總是羞於表達個體的愛。好像說出口就會損害自己形象一樣。”

“唔……”向山歎息,“這一點倒是冇說錯。”

陶恩海終於驚訝了:“你現在是哪個側麵?哪個側麵的向山會放棄嘴硬?”

“確實是我的不對。”向山說道,“死裏逃生總能改變點什麽。”

“我寧可相信是核輻射以及治療手術改變了你。向山死裏逃生的次數可真不少。”

“也許吧。”向山冇有多說話。

沉默了很久之後,向山又起了一個話頭:“我下午檢索了一下記憶。我好像記得那個山寨首領的父親。為了預防義體化可能導致的心理健康問題,我以企業或個人名義投資過一些項目。正賀博士,正賀茂,曾經有過一麵之緣。老陳可能跟他交流多一點。真冇想到綠林居然是他的技術成果。他的妻子居然是神原認識的人啊……”

對於尼婭古蒂與陶恩海來說,“神原尊”這個人僅僅隻意味著“神原言葉的父親”以及“向山他們已故的朋友”。他們冇有對這個問題感慨什麽。

陶恩海更關心另一個話題:“你是怎麽想起來的?”

“上網檢索了一下自己的記憶,嘿,還真挺能查漏補缺的。”

尼婭古蒂也很驚訝:“我印象裏向山其實……抱歉,我還冇習慣‘你其實是最初的那個’……感覺怎麽說都很奇怪。”

“我是最初的向山也好,是這個生物腦重生生成的新意識也罷,都一樣,這不是重點。繼續剛纔的話題吧——六龍教也是這樣。綠林這塊恐怕也多少有點乾係……我當初選擇隱藏自己真正的理想,而偽裝成一個世俗的、隻想獲得長久壽命的商人,並且喜歡拉理想主義大旗的那種。而我塑造的形象,造成了武神的偏差,恐怕也釋放了錯誤的信號。一個需要不神聖手段完成的目的,或許註定就不會是一個神聖的目的。”

“如果我一開始就堂堂正正宣佈我要消滅饑荒、提升認知、改變世界……”

“或許你會死得更早。”尼婭古蒂介麵道,“很多人都相信,通往地獄之路由善意鋪就。一個大人物宣稱自己要創造惠及世界的善舉,往往意味著波及各個社會階層的變革。”

“這句話用來框定權力者的時候有那麽一丟丟道理,但泛化就冇必要了吧?”向山語氣有三分頹喪。

“如果你宣稱自己隻是想搞瘋狂夢想,對錢不在乎,那誰敢把資源投給你供你揮霍呢?你說你自己想要長生還想要賺錢,那那些闊佬纔會相信你會精打細算每一筆投資——這還是二百多年前你自己說的。”陶恩海說道。

“你看看,影視劇裏,有童年創傷的反派也比誓願建設美好世界的反派好打。你宣稱自己要搞認知革命,那大家多半會當你是第二種反派。”尼婭古蒂也說道。

“想要做點事,竟是不得不偽裝成世俗期望的樣子。”向山感慨著自己早就明白的道理。

尼婭古蒂道:“或許早在那個時候,我們就已經失去了很多美好的東西。善意,或者相信愛的能力……每一個人都應該具備的東西……”

“不,或許人類從來冇有過‘美好的本質’。善意、信任、愛或許不斷在個體身上閃爍,卻冇有成為共同的‘本質’。”向山打斷道。

“想不到你對人類這麽悲觀……”

“恰恰相反。這是我眼中人類偉大的地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嚮往之’。有位老人為我寫過這句話,意思是高尚品德如巍巍高山讓人仰慕,光明言行似通天大道使人遵循。雖然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但心裏也知道了努力的方向。”向山說道,“人類不曾擁有美好的本質,但是卻通過幻想,從無中創造了抵達天堂的方向。這難道不是一種偉大嗎?”

望遠鏡的視野中,一個冇有星辰的方位驟然變亮,但很快安靜下來。

星空中代表戰爭的閃光終於消失了。

陶恩海點了點頭:“是啊,在絕望之中尋找希望的道路——真是偉大。儘管冇有人知道這條路最終通往何處。”

“人類不是上帝,冇法提前知道未知之路的背後是天堂還是地獄,但不應該為此畏懼啟程——至少在足夠機靈的話,看見地獄之前還有可能往回走呢。”

向山最後這麽說道。

他最後望向地平線。東方漸漸發白。

說一點正文所冇有的設定吧。

“正賀典雄”這個名字的讀法是“shoga ten'o”,是一個接近“晁蓋”“天王”的諧音。很多年前就想好的“綠林最後的故事”。

原本打算這一章就寫到向山出發的,結果寫了這麽多纔到這裏。這一段故事是要側麵描寫一下秘密戰爭後期到昇華戰爭前期的片段,稍稍從舞台邊緣講述一下“這個世界變壞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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