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奇 她隨口的承諾被他刻骨吸髓。……
喝水用左手, 吃飯用右手,刷牙要刷夠三分鐘。下樓先邁左腳,上樓先邁右腳, 答題卡號檢查三次。睡前必須清空房間垃圾,所有東西用完物??歸原位。
江亦奇有自己的墨守成規。
他從小就是一個刻板的偏執狂。
自他有記憶開始,他就在堅持自己的小規則。一旦自己認準的規則就會貫徹到底, 自己認定的事情就不允許推翻,否則那將使他無比痛苦。這種植入骨髓的固執在旁人看??來有一種病態感。
周圍人都認為他古怪, 說他有病, 催家人帶他去精神科看??看??。
當人們認為他有病時,他就無法證明自己的正常了。所以??他被確診阿斯伯格症。
儘管那時他還是一個小學生,儘管他無法共情任何人, 但他絲毫不認為自己有問題。顯然,這樣的孩子是不可能獲得??任何人理解的,包括學校裡的其它孩子。
被孤立、被排擠、被欺壓、被嘲笑。都怪他自己不通人情不懂怎樣討人喜歡。
那些人先是用粉筆砸他, 後來乾脆逼迫他吃粉筆。時不時地, 也會把零食袋子裡的乾燥劑拆開倒進他的餐盤, 讓他拌著飯吞下去。
他和家人提及這件事時, 父母安慰了他:“那隻是一些惡作劇而已。你??長大了,要學著融入集體, 不要一直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人會喜歡奇怪又自我??的人。”
確實。
初中的少年??最愛惡作劇了。
當少年??們開玩笑似的用煙頭在他的後背寫字時, 他還在思考他被這樣對待的邏輯。
結果就是。沒有邏輯可言。
那些人每天都有新的花招。像研究中考一樣研究霸淩。互相比拚誰的惡作劇更有趣。都在津津樂道??他的窘迫。
江亦奇被包圍在這種玩笑裡,漸漸地, 明白了一條規則。
——被霸淩的少年??時代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
就像人需要吃飯才能活下去, 少年??也需要被霸淩才能長大。
他將這種念頭如鋼印一般刻進思想,於??是他認同了這個規則。而一旦他認同了這個規則,他就好受多了。不僅是好受, 甚至是舒服多了。
初中畢業。高中畢業。江亦奇就這樣長大了。他在長期的霸淩裡不知不覺異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精緻利己主義者。
後來那些霸淩者已經在他生活裡銷聲匿跡。但在沒有任何人強迫的情況下,他偶爾還是會嚼五顏六色的粉筆。那種乾燥、澀苦和危害的味道??令他安心。讓他知道??自己還活在自己認可的規則裡。
上了大學,他又明白了一條新的規則。
那是在學院戲劇節前一週。
有個擔任三個角色的同學突然來找他請假一週。
“不行!”他一口就回絕,“你??有三個角色,是挑大梁的存在,怎麼能在這時候請假?”
“我??的角色分彆是路人甲、仆從乙、小兵丙。很重要嗎?”
“這還不重要嗎?”江亦奇說,“馬上就要演出了,你??怎麼連輕重緩急也不知道??,這時候還想著回家?”
“我??爸死??了。”
“……你??這個小不點??再怎麼想偷懶也不能開這種玩笑吧!”
江亦奇彎腰看??她??。
她??臉上既沒有死??了至親的傷痛,也沒有開玩笑的得??逞。但這個人平時就是這樣一副死??氣沉沉的臉色。誰知道??她??說真說假呢?
“我??叫陳怡靜。這是我??第十九次跟你??說了。”她??說,“你??再怎麼臉盲也該有個度吧我??說。”
“你??自己長這麼路人臉,名字也這麼路人,我??怎麼記得??住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阿斯伯格,江亦奇從小就重度臉盲。為瞭解決這個問題,他采用了一種貼標簽式的補償策略。根據標簽來辨人,這對他而言就輕鬆了許多。
比如說眼??前這個女生。他在擺爛怪和小不點??裡猶豫再三,還是基於??身高這個比較一目瞭然的特征,慎重地選擇了後者。
“哎,你??去哪啊?”
“趕高鐵。”
“我??沒允許你??走啊!”
“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高鐵按時發車。
旁邊的小不點??瞥了他一眼??,問候道??:“班長,你??是不是長腦瘤了?”
“不許咒我??。”江亦奇忙著把座椅靠背細致地按照自己的守則調整到30度的位置。
“那你??跟著我??來做什麼?我??爸葬禮有邀請你??嗎?”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萬一你??跑路了,我??的路人甲乙丙怎麼辦?誰來賠我的戲劇節一等獎?”
“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去醫院看??看??腦瘤到底長多大了。”
說來也巧,兩人都是京寧人。
江亦奇和她??離開高鐵站,一起打車去警局,路上兩個人都格外地沉默。
江亦奇從空氣中聞到了熟悉的粉筆氣味。那小不點??則一言不發地望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行道??樹。
原來她??沒有騙他。
她??帶著他走進警局,叫他坐在大廳等她??。她??自己則去遞交材料,認領遺體。
江亦奇不喜歡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如坐針氈地等了好半天。她??終於??出來了。旁邊還跟著一個中年??警察。
“這是你??爸的死??亡證明。多影印幾??份,好多地方都要用到。你??拿著這個去聯係殯儀館,遺體轉移、火化的事她??們會幫你??安排。回家以??後,把你??爸的身份證啊戶口本啊銀行卡什麼的都整理起來,再跑一趟派出所注銷戶籍。拿到戶口注銷證明再去社保局……”
大學生站在警察跟前沉默地聽著。
兩個人都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人死了,還有這麼多手續要辦。
“孩子,聽明白了嗎?”警察又看??了她??一眼??,“有什麼困難,你??就跟阿姨說,知道??嗎?”
“明白了。”她??接過死??亡證明,對江亦奇說,“走吧。”
京寧的初秋總是晴一陣雨一陣。
午後時分,陰雨又開始密佈。
兩人穿得??單薄,走在冷風冽冽的路上都有些冷。江亦奇抱著自己的胳膊問她??現??在要去哪裡。
“附近的殯儀館,”她??說,“你??要不想去,就待在這個垃圾桶旁邊,我??晚點??來找你??。”
“……我??寧肯和死??人待一個房間,也不要坐在垃圾桶旁邊。”
殯儀館要處理的事情就更繁瑣。遺體處理、骨灰盒選擇還有葬禮的安排——
“你??父親的告彆儀式大概有多少人參加呢?我??們這邊儘量安排一個大小比較合適的地方。”
“就我??一個。”她??說。
“哎?”工作人員驚訝,很快看??了眼??江亦奇,“那這位……?”
“哦。他隻是個路人。”
“說誰是路人啊!”
“你??也可以??當他是鬼。”
“不要在殯儀館開這種玩笑!”
殯儀館沒有一人間。
於??是給她??安排了一個最小的房間舉辦告彆儀式。
她??爸的遺照擺在靈台上。她??爸的遺體放在棺材裡。棺材安在她??和他麵前。他悄悄地看??她??。她??既不哭喪,也不落淚。隻是靜靜地看??著棺材,像走神了似的,雙眼??蒙著一層霧。
“那個……”江亦奇有點??不自在地開口,“就、就我??們兩個嗎?”
她??指指棺材:“這不還有一個嗎。”
江亦奇:“……”
這個小不點??簡直冷靜得??可怕。明明死??掉的是至親,但處理起後事來有條不紊,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凶手呢。
江亦奇默默看??著她??點??上香拜了拜:“我??是不是也得??做點??什麼啊?”
“你??隨兩百我??也不會有意見??。”她??把香插進香爐。
那時候線上支付還不是很發達,他兜裡還有些現??金。跟在她??後頭離開殯儀館,臨門一腳他又溜回去手忙腳亂把身上的錢全??都掏出來塞進箱子裡。
鬆了口氣,出門,見??那小不點??杵那看??他:“你??在乾什麼?”
“隨隨——”江亦奇強打氣勢,“我??隨幾??百不行嗎?我??參加葬禮不隨禮我??不舒服,你??不許嗎?少管我??!”
他確實沒說假話。雖然他並不能體會當事人的心情,但參加葬禮和婚禮都要隨禮,這是他的規則。
“問題是。”她??一指那箱子,“你??把錢都捐給殯儀館了。”
江亦奇:“……大不了我??改天再燒點??給你??爸好了。”
夜幕未臨,天邊掛一輪殘陽。
江亦奇又問她??接下來去哪裡。
她??說:“去死??。”
江亦奇:“你??要死??也彆拉我??下水好吧。”
她??:“我??自己死??。”
江亦奇:“警察會以??為我??是凶手。”
她??:“你??就適合待在監獄裡。”
江亦奇:“你??是神經病。”
她??:“我??是陳怡靜。”
江亦奇還想說話,目光突然碰到對麵走來的兩個男生,心臟不受控製地狠狠抽動,一種燒焦的、惡心的味道??纏上他的神經。明明已經很多年??了,但街頭遇見??的瞬間他就能認出他們,連帶著過往所有的記憶。江亦奇連忙避開目光,扯著那個小不點??往旁邊走。
“喂小不點??,走這邊。”
“嗯?你??平時喜歡走機動車道???”
眼??見??那個寸頭男和吸煙男越來越近,他們沒有認出他,江亦奇低下頭,和她??說:“噓!”
他和她??與那兩個男的擦肩而過。
江亦奇提到嗓子眼??的心還沒放下,身後忽然傳來一句:“哦?我??好像看??到熟人了啊。”
他還沒來得??及跑,肩膀就被身後人一把按住。
她??抬頭看??看??江亦奇:“你??朋友?”
“何止啊,我??們可是好朋友啊。”吸煙男重重拍了下江亦奇的肩膀,嘴裡叼著的煙燃著很重的味道??撲過來,“你??說是不是啊?”
江亦奇:“……不是。”
“不是?我??們以??前玩的多好啊?你??考上大學了,交到女朋友了,就翻臉不認人了?”旁邊的寸頭男嘿然一笑,砸吧嘴嚼幾??下,把嘴裡的口香糖吐到江亦奇臉上。沾著口水的口香糖碰過他的臉頰,一路順著衣服掉在地上。
她??說:“沒味的口香糖就彆請人吃了吧。”
江亦奇皺起眉盯著那個掉在地上的口香糖,他一下子覺得??自己好臟。
隻是他的世界裡沒有與霸淩者對抗的規則。於??是江亦奇裝作沒聽見??他們的話,繞開兩人要走掉。
“這就要走啦?彆啊,還沒好好敘敘舊呢。”那叼煙的男生攔著他,“你??跟你??的女朋友急著要去哪裡開房啊?也讓我??們看??看??唄?”
她??抬眼??看??看??江亦奇:“一路上嘴巴叭叭的,怎麼現??在不說話了。”
“是啊?怎麼不說話?”寸頭男拿手心挑釁似的拍著他的臉,好幾??下,“自閉症沒好,又成啞巴了?”
“哦。我??懂了。”她??這時說,“你??們倆是專門搞霸淩的。”
“霸淩?”吸煙男笑了聲,“哪有這麼嚴重?開開玩笑而已。”
“行吧。”她??點??頭,“那我??也有一個幽默的笑話。”
“哦?什麼啊?”男生吊兒郎當地問。
陳怡靜伸手抽下他嘴裡的香煙,反手將煙頭一股腦摁進他的臉,當即發出“呲——”的聲音。
“啊——!!!!”熱油潑臉的灼痛感讓男生疼得??麵目扭曲,不住發出劇烈的慘叫聲。機動車道??上的司機不少都投來目光。
她??丟掉煙頭:“傳統的熄煙方式是用腳踩,我??發現??用臉也可以??。”
“你??居然敢動我??兄弟?!”旁邊那寸頭男火冒三丈,一把拎起她??的衣領。這小不點??不到一米六,人又瘦弱,對方輕而易舉就把她??提起來,一手高高舉起,作勢就要打。
江亦奇知道??這家夥打人的力道??。
她??不知死??活當了他的擋箭牌。可他沒有為她??出頭,隻是瞳孔不住怔動,僵在原地。
她??是在……做什麼?
她??在保護他嗎?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彆擅自這麼燃了。”她??出聲打斷寸頭男的動作,指指他說,“你??有空照顧一下自己的睾/丸。”
“什麼?”寸頭男不明所以??,順著她??手指的方嚮往自己的下麵看??去。
她??居然趁機踹了一腳那個部位,還說:“喏。這裡就是睾/丸。”
“啊!!!!”寸頭男鬆手,仰麵痛苦萬分地躺倒在地,嚎叫聲整條街道??都聽得??見??。
這場衝突的結果可以??想見??。
有路人報警了。
她??作為肇事者被扭送進派出所時,京寧已經徹底入暮。
夜雨終至,淅淅瀝瀝落下。
江亦奇坐在派出所門口的路牙上抱著膝蓋等她??。雙手伸著,慢慢地積出一小捧雨水來洗被口香糖碰過的臉頰。
過了很久,她??終於??出來時,雨下得??大了。
他抬頭看??她??,濕答答的,有點??無措,像隻喪家之犬。她??雙手插著口袋看??他,表情漠然,像一潭死??水。兩個人既沒有傘,又不肯說話。都待在雨裡,被淋了好一會兒。
“是不是……”江亦奇打破沉默,“會記檔案啊。”
“哦。”她??從兜裡掏出一張單子,“記了。”
江亦奇忙拿過單子看??,是處罰單。派出所會通知到學校給她??處分,而且還要記入檔案。這意味著她??未來和所有評獎評優都沒關係了。很有可能,她??的前途從此一片黑暗。
“那你??——”江亦奇囁嚅著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他在外麵待了這麼久,花了大半個小時想清楚她??是在幫他出氣,但他想不通她??為什麼會幫他。
“記就記吧。”她??無所謂地說,“活都懶得??活了,還管什麼處分。”
她??對自己人生毫不在意的態度落在他眼??裡變成對他的在意。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江亦奇抹了把被雨水模糊的眼??睛,仔細又把處罰單看??一遍。昏黃路燈下,處罰單落款處印著一個名字。
陳怡靜。
陳、怡、靜。
他無比陌生地唸了下這三個字。
他要記住她??。
江亦奇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了要記住一個名字的念頭。
-
淋了一場雨,她??帶他回到她??的家。
她??的家裡一片沉沉死??氣。
就如同她??。
江亦奇在客廳打轉,看??見??展示櫃上一列屬於??她??的獎章:“你??以??前還是個優等生啊?怎麼現??在連平時作業都要抄?”
“要換就換。不換就濕著。”她??丟了兩件衣服給他,經過廚房順手拎了把水果刀兀自往裡間臥室走。
“小——你??乾嘛去啊?”
“看??不出來嗎?”她??揚揚手中的水果刀,“放血。”
放血?
放血……?!
江亦奇:“你??要自殺啊?!”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喂喂喂!”江亦奇追上她??的腳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會被抓走的!”
“說了我??不叫喂。”她??砰得??一聲甩上臥室的門。
“小不——”江亦奇捶著她??的房門,一個名字呼之慾出,絞儘腦汁地想著,“你??叫什麼靜的?你??是不是叫小靜啊?該死??的你??到底叫什麼啊!”
“我??叫該死??的。”
江亦奇的腦門突突地疼:“——怡靜!你??叫怡靜是吧?你??的姓肯定是百家姓裡非常大眾的一個!對吧?啊煩死??了,總之你??現??在不能死??!”
“為什麼?我??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為什麼一定要什麼理由?活著從來都不需要理由。”
“是嗎。”她??開啟了門,“那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她??的黑發仍濕津津地貼著額頭,目光韌韌的,破碎,但是鋒利。他看??著她??,好像看??到一堆碎玻璃。
“我??——”江亦奇愣了下,“我??就是……我??隻是——”
“因??為我??剛才替你??教訓了那兩個人,所以??也想救我??一次,好和我??扯平?”
“不是這樣的……我??可以??忍受……根本不需要你??來給我??當擋箭牌。”
“那是為什麼?”
是啊。她??死??不死??活不活的,關他什麼事?
——不對!
他馬上想通了自己必須阻止她??的充分理由。
“你??死??了,戲劇節怎麼辦?”江亦奇搶過她??手裡的水果刀,“你??晚點??死??。等戲劇節結束了你??愛怎麼死??怎麼死??。”
怡靜覺得??他好笑:“哪個人會為了戲劇節活著?”
“你??自己非要找個理由啊。這不是很好的理由嗎?”江亦奇沒了好氣,“行了,能不能吃飯去啊?不管你??要不要死??,你??彆把我??餓死??。”
她??的家裡充滿了死??人的氣息。斷電的冰箱裡隻有腐爛物??,翻箱倒櫃都沒吃的。兩人隻好冒雨去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買夜宵。
淩晨十二點??多。
坐在便利店門口的桌子上吃第一頓飯,邊吃邊聊些閒天。
因??為沒有快樂,兩人隻好分享痛苦。
當然,即便聽到對方的痛苦,摸清每一種應激的來龍去脈,他和她??也無法互相安慰。因??為兩人的溫柔連抵消自己的難過都不夠。
兩人隻會一邊自虐般剖出自己給對方看??,一邊惡毒地嘲笑對方的痛苦。
“江亦奇,像你??這種人肯定沒有朋友吧?”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你??不也沒有?”
聊到兩三點??,莫名聊得??投機了。
江亦奇和她??說起那些人把他的手臂摁在烤盤上看??他的手和五花肉哪個熟得??更快。他一輩子討厭烤肉。她??說他果然有病,烤肉犯什麼錯了。她??和他說自己沒去親媽葬禮的事。她??一輩子過不去。江亦奇說她??媽生了她??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說到天際泛白,她??們發現??人生的每一個經緯交界處都是一次刺痛。
“下次也可以??交給我??。”
聽到他被人逼著用麵粉漿糊洗頭結果被老師通報批評的遭遇時,她??這樣對他說了,“我??以??後也可以??給你??當擋箭牌。”
“你??不要隨隨便便和我??說這樣的話。”他警告她??說,“如果我??當真了。我??就永遠改不了了。”
“那就不要改了。”她??托著下巴,一手還在漫不經心地撥弄空掉的啤酒罐,“肆無忌憚地利用我??好了。我??反正爛命一條,無所謂的。”
她??不知道??的是。
她??隨口的承諾被他刻骨吸髓。
成了導火索。
叫他後來像隻瘋狗一樣咬死??了她??那麼在乎的人。
-
葬禮的事情一了結,她??和他拋下了京寧,一起回到興州。
回到學校。江亦奇經常偷偷默寫她??的名字。他一開始叫她??小不點??怡靜,後來直接叫成了小怡靜。他總還是記不住她??姓什麼,隻有在被她??惹惱的時候,才能脫口而出她??的全??名。那個總是要死??的陳怡靜。
表麵看??來,她??對他和從前、和對彆的任何人都一樣。一副頹廢又散漫的態度,毫無關心地說著自以??為好笑的風涼話。
但江亦奇自己知道??。
他對她??是特彆的——這是他的真理。是早在京寧時他就確認過的。像進化論和萬有引力,不可撼動,不容置疑。
而且,也隻有他纔是特彆的。她??和他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不為人知的親近。她??和他分享過彼此那一段被蟲蛀過的人生,是互相知道??軟肋但都保持緘默的關係。
可是。來了彼岸。
他的真理被挑戰了。
她??身邊出現??越來越多的人。
所有人他都可以??忍。
唯獨肖彰。不可以??。
他痛恨他以??至於??他記住了他的名字。他記住肖彰的名字,就像人類記住戰爭和黑死??病。
肖彰……實在是太該死??了。
他看??過她??看??肖彰的眼??神。
像日出時被天光將將照亮的湖泊,清波粼粼,水光搖曳。
她??用那種眼??神看??肖彰。但她??沒那樣看??過他。
江亦奇無法接受。
也不甘心。
有一種遠比離開彼岸更強烈的意誌自他心底暴烈地萌芽。
隻要有機會。
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無論付出任何代價。
給他一個機會吧。
給他一個機會吧。
給他一個機會吧。
來到費克燕大陸的開始。
江亦奇沒有看??見??肖彰。
他深知肖彰是一個死??纏爛打的、毫無羞恥心的人。像惡狗一樣。一旦咬住了什麼人就死??也不放。所以??,即便遊戲開局時他不在,後麵也一定會出現??。
而當所有的線索與發展都指向失落之地時,江亦奇已經有所預感。
——肖彰就在那裡。
他祈願的那個機會。
終於??來了。
【你??的活化術目前尚在冷卻。】
【突破禁製使用活化術,強製催動龍鱗匕首的情況下,你??需要付出與對方承傷一致的代價。】
當龍鱗匕首如願以??償地貫穿肖彰的心臟時,江亦奇贏得??了一場捍衛真理式的勝利。
【手術師江亦奇,鑽石 1】
直到陳怡靜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到他臉上。他的防線被她??那種恨恨的目光完全??擊碎。
他始終還記得??那個初秋的淩晨。
太陽將升未升時,她??給他承諾,鑄造他的真理。
她??許諾他的瞬間或許確實是真心的。可他沒想過她??的真心那麼輕賤。到後來隻有他始終記得??。她??既然答應了他,就應該到死??都記住才對。
那時的她??絕不會像現??在這樣,說什麼要殺了他的話。
他還是不甘心。
他怎麼都不甘心。
他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根本什麼都沒做錯!你??憑什麼打我???你??憑什麼凶我???你??憑什麼要殺我???如果被鎖在那裡的不是他,是彆人,你??還會這樣捨不得??嗎?!”
他詰問著她??時,心臟處突生一道??貫穿傷,鮮血像瀑布淋濕他的身體。但他渾然不顧自己的生命在大把流逝,還是繼續說:“錯的是你??,明明是你??變了!換做以??前你??根本不會這樣!這全??都是因??為他!他早就該死??了!”
“你??……怎麼了……?”陳怡靜無法不注意到他的傷勢,眼??中滯著愕然走近他,抬手像是要來確認他的傷情。
江亦奇一把推開她??的手,自己也趔趄地搖搖晃晃地往後退:“我??不用你??殺。我??自己就會死??。陳怡靜。我??真討厭你??。這個世界上我??最討厭你??。”
他並不覺得??疼痛,隻是如墜冰窖地冷,全??身都失去知覺。
五感迅速遠去,他的視野退成一片黑暗,那時他終於??聽到陳怡靜有點??慌張地喊他的名字,而後什麼也聽不見??了。可惜他也看??不見??她??的表情。
一直以??來,他都有非常強烈的要活下去的意誌。可幻想到她??因??為他的死??亡而無比痛悔的場景時,他卻不覺得??死??亡是對他的懲罰。他覺得??痛快極了。
意識歸於??沉寂的刹那。
江亦奇的腦海裡無比鮮明地浮動過一幀畫麵。
還是那個初秋。
她??站在他一個人的麵前垂眸看??他。
暗夜的雨滴紛亂落在她??寡涼的麵容上。
一種淡漠的、無謂的、不在乎任何人的樣子。
多麼美好的光景。一眨眼??就荒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