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吟 第3章

第3章 雲中君------------------------------------------，司命殿。，手裡攥著那封從月鹽族送回的婚書回帖，指節泛白。。“允。”，一筆一劃都透著不動聲色的沉穩。他認得這個字跡。百年來，她抄錄經卷時便是這樣寫的——不疾不徐，不見鋒芒，卻自有一股不容撼動的力道。，轉身走回殿內。他的腳步很穩，身形纖長，脊背挺得很直，麵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司命殿的仙侍們紛紛躬身行禮，他隻微微頷首，步伐不停，一路走入自己的靜室，合上門，然後——，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隻是極輕的一下。隨即便被他攥緊成拳，指骨發出細微的聲響。，閉上微揚的雙眼。光影打在左臉，一明一暗，將他眉宇間的掙紮照得無處遁形。，彆人修一個時辰，他修三個時辰。彆人習一種術法，他習三種。他將自己逼到極限，一次次突破境界，一次次向那道成神的門檻逼近。所有人都說他天資卓絕，說他前程不可限量，說他是九重天這一輩中最有希望飛昇成神的仙君。，他每一次破境時，心魔幻象裡出現的，都是同一個人，同一個清不掉的雜念。，怯生生地站在司命殿外，不敢邁進門檻的模樣。是她二十歲時，第一次馭劍飛上雲端，被天風吹得搖搖晃晃，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回過頭來衝他一笑的模樣。是她一百歲時，在蟠桃宴上彈那一曲《弱水吟》，滿座仙卿皆沉醉其中，唯有他看見她彈到最後一個音時，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顫，像是一隻飛倦了的鳥。。更是他的。，要摒棄七情六慾。他以為自己做得到。他將自己修煉得像一柄出鞘的劍，清冷淡然，寒氣逼人，以為這樣便能斬斷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天帝命父親替他向月鹽族提了親。。

偏偏是他。

南淵睜開眼，長明燈的火苗在他瞳孔裡跳動，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袂，神色卻靜得像一潭深水，偏又在眼底翻湧著不易察覺的波瀾。

他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隨即是父親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月鹽族應了。婚期定在三月後。”

南淵隻沉默了一瞬，隨即修長的身形從黑暗中走出。

天命仙君站在廊下，負手而立，背對著他。這位執掌六界因緣的神君，身上卻從無半分兒女情長的痕跡。他的背影像是九重天上那些亙古不化的雪峰，清冷、遙遠、不可攀附。

“你若有異議，現在還來得及。”天命仙君始終冇有轉身。

南淵垂下眼簾：“兒子冇有異議。”

天命仙君微微側首，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洞悉，也有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不忍。

“成神之路，最難的不是曆劫。”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些，“是曆劫之後，即便飛昇成神，卻發現自己還是放不下。

南淵的呼吸微微一滯。清俊的眉目之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愁緒，進退兩難。

天命仙君卻冇有再多說。他轉過身，沿著長廊走遠了，衣袍被天風吹起，像一片隨時會消散的雲。

南淵站在原地，靜立良久，似與天幕融為一體，風輕拂，鬢邊青絲婉轉飄起，衣袂也隨之緩緩漾開，無聲起落。

九重天與月鹽族的婚事，在六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仙族與一個非仙非妖的邊陲族群聯姻，這是數十萬年來頭一遭。有人揣測九重天意在弱水，有人議論月鹽族攀附仙門，種種說法不一而足。

白奐對此一概不聞不問。

這三個月中，她不僅日日到校場帶著徒弟們練功、演武。還時常跟在父親身邊，學著處理族中事務。

有時她抽不開身，不得不將校場事務全部托給洛符青。白奐已經想不起來到底有幾日不曾和洛符青交接了。

東水王白滄溟事無钜細地教她——弱水的潮汐規律、沿河佈防的兵力部署、與西津洛家的關係拿捏、對九重天的分寸把握。他將自己做了數千年東水王的心得，一點一點灌給女兒。

白奐學得很快。快到白滄溟有時候看著她，眼裡會閃過一種複雜的神色——既是欣慰，又隱隱有些不安。

“你比你父親聰明。”有一次洛重淵當著她的麵，毫不避諱地對白滄溟說，“聰明得讓人不放心。” 語罷玩笑似的苦笑一聲。

白奐隻當冇聽見。

她每到深夜，便會獨自去弱水邊坐一會兒，坐在渡口那塊被河水沖刷得光滑如鏡的白鹽石上，看著弱水無聲流淌，看著河麵上偶爾泛起的幽光，看著河對岸那片被列為禁地的蘆葦蕩在風中起伏如浪。

她從小便喜歡坐在這裡。母親還在世時，曾抱著她坐在這塊石頭上，指著弱水對她說：“奐兒，你看，這世上所有的水最終都會流入大海，隻有弱水不會。它從源頭流到儘頭，又從儘頭回到源頭，生生世世，永不離開這片土地，正如我們月鹽族人。”

母親染病去世時她五歲。那天弱水的水位漲了三尺，河麵上浮起一層淡淡的銀光，像是有人在河底點了一盞燈。

族中老人說，那是弱水在送彆它的孩子。

“你在想什麼？”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白奐冇有回頭。她聽出了這久違的聲音——清朗溫潤，是洛苻青。

少年走到她身側，猶豫了一下，冇有坐下，隻是站在那裡，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河麵。

“我聽說，”他小心翼翼地開口，“九重天的人，不會老。”

“嗯。”

“那白小姐以後也不會老了。”

白奐側頭看了他一眼。暮色裡少年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他垂著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的耳朵又紅了。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喊我白小姐？好歹做了幾個月的同僚。” 她問。

洛苻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乾脆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你在擔心什麼？”她雙手環在膝前，彎著脖子，探頭直視他。

“我隻是覺得白……你不該被困在一個不會老的地方。”

白奐沉默了一瞬，轉頭看著水麵很久，最後緩緩站起身。

她比洛苻青矮出半個頭。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會老的地方，未必困得住人。”她說，“能困住人的，從來隻有自己的心。”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留下洛苻青一個人站在夜色中的弱水邊。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隻手的溫度似乎還殘留著。他看著白奐遠去的背影，目光裡的少年心事濃得化不開。

許多年後，洛苻青在弱水畔的最後一役中，他最後想起的，便是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她拍了拍他的肩，說，能困住人的，從來隻有自己的心。

那時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隻是明白得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