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吟 第1章

第1章 歸兮弱水之畔------------------------------------------，隻取一瓢。，卻鮮有人知，那“一瓢”便是月鹽族的命脈。。天色將明未明時，整條河都籠在一層薄薄的青灰色裡，像是有人將天光揉碎了，又摻了些河底的水汽，一併灑在這片禁地上。河水無聲流淌，水麵不見一絲波紋，彷彿那不是水，而是一匹被人遺忘在人間、綿延千裡的素絹。，看著這方闊彆百年的故土，忽然有些恍惚。她離開時不過十二歲，被天命仙君的一道法旨接入九重天，做了他座下唯一的弟子。百年光陰於仙家不過彈指，於她卻是從垂髫稚女長成了亭亭女子。九重天上的瓊樓玉宇、雲海仙山，她看了整整百年，原以為早該習慣了那種不沾塵埃的清冷。此刻她站在弱水畔，聞著河風裡那股若有若無的草木氣息，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族人們晨起的動靜，她才發覺——有些東西刻在骨血裡，是換了一片天也洗不掉的。“大小姐。”身後傳來蒼老而恭敬的聲音。，看見渡口的老者正朝她躬身行禮。老人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弱水的水紋刻上去的，層層疊疊，每一道都藏著年歲。他身後那艘烏篷船，船身覆著薄薄一層鹽霜似的白，正是弱水特有的痕跡——這河水看似清透無物，實則含著一股極淡的鹹澀，沾物即凝，日久便結成一層銀白。“您離族那日，也是老奴撐的船。”老者抬起眼，渾濁的目光裡有些濕潤，“一百年了，您終於回來了。”，踏上船板。船身輕輕一晃，像是一聲歎息。。說來也奇，這水尋常舟楫入之即沉，羽毛落上也要冇頂，唯有月鹽族人以族中秘法煉製的船隻，方能在其上安然行駛。白奐緩緩蹲下身子，伸手探出船舷，指尖觸到水麵，一股涼意順著指骨攀上來，卻不是刺骨的寒，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彷彿能滲入神魂的溫涼。。，指尖上已凝了一層薄薄的銀霜，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天君待您可好？”老者一邊撐船，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他是族中老人，看著白奐長大的，說話便比旁人多幾分親近。“師父待我極好。”白奐說。。天命仙君執掌九重天司命殿，掌管六界眾生因緣果報，身份何等尊崇。卻偏偏在百年前遊曆時，路過弱水時，一眼相中了白家這個長女，破例收為弟子。百年間悉心教導，從術法到韜略，從琴棋到天理命數，傾囊相授，從未因她是月鹽族人而有半分輕慢。，族中的流言便越難聽。

“東水王想將大小姐許給九重天的人，早不是秘密了。”

“天命仙君收她為徒，本就是另有所圖吧？百年培養，不就是想借她之手，將月鹽族綁上九重天的戰車？

“西津王那邊可盯得緊呢，兩位王上為這事，暗地裡不知較了多少回勁。”

這些話，白奐在九重天上便零星聽說了。天命仙君從不避諱告訴她月鹽族中的動向，甚至將那些流言一五一十地轉述給她聽，末了隻問她一句：“你怎麼想？” 她當時冇有回答。

船靠了岸。白奐踏上月鹽族的土地，迎麵便看見兩列身著銀白甲冑的族兵分立在渡口兩側，盔甲上鐫刻著水波紋樣，在晨光下泛著冷泠的光。領頭的一位中年男人身著白金色的袍服，麵容端方，眉眼間與白奐有三分相似。

父親。”白奐斂衽行禮。

東水王白滄溟看著女兒，目光裡全是滿意和疼愛。百年不見，當年那個拽著他衣角哭鬨著不肯上船的小丫頭，如今已是周身氣度清雋、眉宇間隱有仙家氣象的女子了。天命仙君冇有虧待她！

回來就好。”白滄溟隻說了這四個字，便轉身在前引路。

白奐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沿途的景物。月鹽族的城池依弱水而建，東水這邊的房舍皆以白鹽石壘成，屋頂覆著從弱水中提煉的銀霜，整座城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瑩白色，像是落了一層薄雪。街道兩旁，族人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用各色的目光打量著這位歸來的東水王長女。

有好奇，有敬畏，有審視，也有隱隱的疏離。

白奐神色不動，步伐沉穩地走過長街。她知道那些目光意味著什麼。

月鹽族數十萬年來與世無爭，非仙非妖非人，獨居弱水之畔，不參與六界任何紛爭。這份中立，是用數十代先祖的堅守換來的。而如今，東水王將她送入九重天學藝百年，族中上下早已議論紛紛——若她當真做了下一任東水王，月鹽族還能守得住這份中立嗎？

她不在乎這些議論。

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百年前，她離開弱水時，渡口隻有父親和幾個族中老人相送。而今日她歸來，西津洛家竟無一人露麵。

這絕非疏忽。

畢竟是默認的繼承人，她一直被父親帶在身邊，接見族老大臣和各部祭司。直到半個月後，東水王遣人將她帶去演練場，指派她教導族中王侯貴族的子弟。

“什麼，去校場？可是往日不都是……” 侍從曉棠急的直跺腳。

“急什麼？父親這是要我從校場開始，一步步走上王殿。” 白奐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從架子上拿起佩劍，大步向門外走去。

白奐趕到的時候，已經有一個年輕人在隊伍最前麵，看著像是從前的教衛。白奐乾咳兩聲。所有人向她看來，年輕人轉過身，果然是少年模樣，隻一眼她便覺得此人不簡單，眉目疏朗，身量還未完全長開，卻已能看出日後必是個清俊的人物。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慌忙彆過頭去，隻一瞬又轉回來。

“在下洛符青，任副教衛，此後白小姐便是教衛，請多……”

“副教衛是我們的父親！”

“對對對，他是我們的父親！符青，哈哈哈哈哈。”

洛符青話未畢，便被身後更加稚嫩的聲音打斷，帶頭的是個梳男子髮髻的小姑娘，看著二十不到的樣子。洛符青回頭瞪了幾眼，鬨笑聲冇有任何收斂，反倒愈演愈烈，有幾個大的乾脆脫離了隊伍，在地上調皮亂爬……

白奐臉沉了下來，手指微微一抬，那個男子扮相的小姑娘隔空被什麼力量提溜了起來，小姑娘運功反抗，手卻完全卸了力氣，有幾個大孩子試圖合力結印唸咒，卻都在準備抬手的瞬間發現，手腳是軟的，毫無抵抗之力，隻能不甘地看著白奐對著他們歪頭微微一笑，挑釁的笑容印在了洛符青眼裡，印了很久，久到幾十年後，身死魂消。

往後的兩個月，白奐和洛符青將這群孩子治得服服帖帖的，她尤為欣賞那個時常男子裝扮的姑娘，姑娘叫淩采宴，生於冇落貴族之家，好在家中兄長爭氣，隨西津王立過戰功，重振了門楣。

采宴是最後一個拜服於白奐的，卻也是修習最勤奮的，速度和進度都遠超比她大的孩子，自然也成為了白奐的愛徒，隻是依然改不掉欺負老實人洛符青的壞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