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星辰非昨夜 琥珀桃子

琥珀桃子

雲薇那句“我信我看到的，感受到的”，像一顆投入死水微瀾的石子，在她與伊屠之間劃開了一道細微卻清晰的界限。

界限這邊，是依舊盤根錯節的過往與猜忌。

界限那邊，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靠近。

伊屠並未因她的表態而立刻變得溫柔體貼，他依舊是那個殺伐果決的烏蘇王，忙於整頓西境後續，清算與東渝勾結的內鬼，朝堂之上雷厲風行。

但雲薇能感覺到，那層橫亙在他們之間、無形的冰牆，似乎薄了一些。

他不再刻意用言語刺傷她，夜晚宿在她殿中的次數也悄然增多。

有時隻是單純就寢，各自占據床榻一側，互不打擾；

有時，他會在她半夜因噩夢驚醒時，沉默地將她攬入懷中，動作帶著些許生硬，卻奇異地驅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這是一種無聲的休戰，也是一種更為磨人的試探。

為彰顯烏蘇國力，也為震懾周邊宵小，伊屠決定在王庭附近舉行一場大規模的秋季圍獵，並邀請了尚未離開的晟朝使團觀禮。

圍獵當日，旌旗招展，號角連天。

伊屠一身黑色勁裝，外罩玄色大氅，騎在神駿的黑馬上，身姿挺拔如鬆，氣勢迫人。

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在場的烏蘇兒郎和晟朝使臣，最後定格在隊伍中的楚祈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開始！”

隨著他一聲令下，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捲起漫天塵土。伊屠一馬當先，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射入廣袤的獵場。

雲薇端坐在搭建好的觀禮台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楚祈安方向那道若有若無的目光。

她強迫自己忽略，將注意力放在獵場那個矯健的身影上。

伊屠的騎射功夫極為了得，箭無虛發，很快便獵獲了幾頭不小的獵物，引來烏蘇將士陣陣歡呼。

他的表現，與其說是狩獵，不如說是一場力量的展示，一場針對潛在對手的威懾。

意外總在不經意間發生。

一隻異常雄壯凶猛的野豬，突然發狂般衝出了預定的圍獵範圍，直直朝著觀禮台使團休息的區域撞去！那裡正有幾名文官和侍女，頓時一片驚惶。

“保護世子！”晟朝護衛驚呼，紛紛拔刀，但野豬衝勢太猛，眼看就要釀成慘劇。

千鈞一發之際，一支羽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從遠處疾射而來！

“噗嗤！”

箭矢精準無比地射入了野豬的脖頸，力道之大，幾乎將其頸骨射穿！

野豬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所有人都驚魂未定地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伊屠端坐馬上，手中的強弓弓弦仍在微微震顫。他麵色冷峻，目光甚至沒有在那倒斃的野豬上停留，而是越過眾人，直直射向臉色有些發白的楚祈安。

“世子受驚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關切，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烏蘇的獵場，偶爾也會有些不開眼的畜生竄出來。世子千金之軀，下次還是離得遠些觀摩為好。”

這話聽著是關心。

但楚祈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但他很快穩住心神，拱手道：“多謝烏蘇王出手相救。”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雲薇，意有所指，“烏蘇王神射，令人欽佩。隻是狩獵終究危險，王後鳳體在此，烏蘇王還需多加小心纔是。”

他又將話題引到了雲薇身上，譏諷伊屠隻顧展示武力，卻忽略了王後的安全。

伊屠眼神一冷，尚未開口，雲薇卻忽然站了起來。

她走到觀禮台邊緣，目光平靜地看向伊屠，聲音清晰地傳開：“烏蘇王英勇，護佑臣民與賓客，本宮心甚安。區區野獸，何足道哉？”

不是因為夫唱婦隨，雲薇心裡也沒有覺得嫁來烏蘇自己就是烏蘇的人。

而是無論怎麼樣，伊屠這一劍都救了他。

此時楚祈安如此講話，實在是惹人厭煩。

伊屠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看向雲薇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的微光。

楚祈安則徹底沉下了臉，不再說話。

圍獵結束後，伊屠下令在獵場設宴，篝火熊熊，烤肉飄香。

氣氛比王庭夜宴更加粗獷熱烈。

伊屠心情似乎不錯，多喝了幾碗酒。

他回到王帳時，身上帶著濃烈的酒氣。

雲薇正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便放下書卷，起身想去給他倒碗醒酒茶。

手腕卻被伊屠一把抓住。

他的掌心滾燙，力道有些重。

帶著醉意的眼睛緊緊盯著她，裡麵有未散的殺戮之氣，也有一種翻湧的情緒。

“今天，”他開口，聲音因酒精而沙啞，“為什麼幫我說話？”

雲薇試圖掙脫他的手，卻被他攥得更緊。“我隻是陳述事實。”她偏過頭，避開他過於灼人的視線。

“事實？”伊屠低笑一聲，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廓，“你知不知道，你當著所有人的麵，包括你的祈安哥哥哥，承認我是你的依靠，這意味這什麼？”

“你母國的使團會覺得你這個嫁出去的女兒。”

“真成潑出去的水了。”

“不過也無事，是本王逼你過來。你在這裡過得好，他們才會放心。”

他猛地將她拉近，兩人身體幾乎貼在一起。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灼熱的溫度傳遞過來。

“雲薇，你這般舉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危險的誘惑，“給了我一點甜頭，就不怕我得寸進尺？”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唇瓣上，意圖昭然若揭。

雲薇的心臟狂跳，血液彷彿都湧上了頭頂。

她知道他在試探，在用這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確認她白天的表態是否出自真心。

恐懼和一種陌生的悸動交織在一起。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是一片強裝的鎮定：“伊屠，我選擇信你，不代表我可以接受一切。”

伊屠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抗拒和堅持，那燃燒的欲/念似乎冷卻了幾分。

良久，他鬆開了她的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很好。”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看不出是失望還是滿意，“記住你的底線，也記住我的。”

他走到榻邊，和衣躺下，背對著她。

“睡覺。”

“今天我已經吩咐禦廚，去找你們的使團去學你喜歡吃的琥珀桃子，明天晚上我陪你一起吃。”

帳內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兩人並不平穩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