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星辰非昨夜 聯姻

聯姻

邊境衝突在伊屠強勢的乾預下，暫時被壓製下去，但王庭內的暗流卻愈發洶湧。

赫連勃等貴族對伊屠偏袒晟朝的態度極為不滿，聯姻的提議被再次舊事重提，並且聲音比之前更大。

這一次，他們不僅提及黑水部，更列出了周邊好幾個勢力不俗的部落，言語之間，將廣納妃嬪、開枝散葉描繪成鞏固烏蘇王權，安撫各部情緒的必要之舉。

雲薇身處漩渦中心，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壓力正在持續增加。

她儘量深居簡出，但那些或同情、或嘲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依舊無孔不入。

伊屠對此的態度，依舊曖昧。

他沒有明確答應，但也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駁回，似乎在權衡，在等待。

這種沉默，比直接的拒絕更讓雲薇感到煎熬。

在一場招待黑水部使臣的夜宴上，這種壓抑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酒過三巡，氣氛熱烈。

黑水部的使臣，一個身材魁梧，麵容粗獷的漢子，端著巨大的酒碗站了起來，目光直接投向主位上的伊屠，聲如洪鐘：

“尊貴的烏蘇王！我部首長對您仰慕已久，願將最珍愛的明珠，我的妹妹，獻於您，結秦晉之好，永固盟約！我黑水部的三萬勇士，也將是您最忠誠的臂膀！”他說著，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伊屠身旁的雲薇，帶著一絲草原民族特有的、毫不掩飾的打量和某種優越感，“我們草原的女兒，心胸像天空一樣廣闊，定能與王後和睦相處。”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伊屠和雲薇身上。

雲薇端坐著，背脊挺得筆直，握著酒杯的手指卻微微顫抖，指節泛白。

她能感覺到伊屠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彷彿在評估她反應的壓力。

她不能失態，不能給晟朝丟臉。

她擡起頭，迎向那黑水部使臣的目光，嘴角甚至努力牽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得體的弧度。

就在這時，伊屠開口了。

他沒有看那使臣，反而側過頭，看向雲薇，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慵懶：

“王後覺得呢？”

他是在試探她的底線？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等著她的回答。

漫長的幾秒鐘過去。

廣袖宮隨著她的動作帶翻了酒杯。

由於動作太快，她麵前的酒杯被帶倒，殷紅的酒液潑灑出來，在桌案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她沒有去看那片狼藉，也沒有看伊屠，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個黑水部使臣，聲音異樣的平靜：????“貴使的美意，本宮心領。隻是，”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烏蘇王庭的後宮之事，何時需要向外邦使臣征詢意見了？莫非黑水部的規矩，是使臣可以過問他國王後的家事？”

她的話，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讓整個大殿的氣氛炸開。

黑水部使臣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至極。

雲薇這話，不僅回絕了他，更是直接將乾涉內政的帽子扣了下來。

伊屠看著雲薇那強撐著的挺直脊梁，眼眸極快地掠過了微光，是驚訝，是一絲慍怒，但深處，似乎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欣賞。

對，就是這樣。

這纔是公主該有的樣子。

“王後此言差矣！”赫連勃立刻站出來打圓場，但語氣帶著指責，“聯盟大事，豈是尋常家事？王後如此，未免有失我烏蘇待客之道，亦顯得氣量狹小。”

“赫連大人！”雲薇轉向他，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尖銳，“若聯姻結盟便是氣量，那是否來一個部落獻女，王上都該納入宮中？烏蘇的強盛，何時需要依靠女人的裙帶來維係了？！若真如此，本宮這晟朝公主的身份，豈不是最大的笑話！”

她豁出去了。

與其被動地承受這份屈辱，不如撕破這虛偽的平靜。

說完這番話，她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不再看任何人，包括身旁那個氣息驟然變得危險的男人，對著伊屠的方向，極其生硬地屈膝行了一禮：????“臣妾身體不適，先行告退。”

她一步一步，極其緩慢，走出了這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雲薇離開後，大殿內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伊屠沒有說話，他隻是慢慢地拿起自己麵前的酒杯，一飲而儘。

然後，他擡起眼，目光如同實質的冰刃，緩緩掃過赫連勃，掃過那臉色鐵青的黑水部使臣，掃過在場每一個心思各異的貴族。

“都聽見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壓迫感，“本王的王後，脾氣不太好。”

他放下酒杯，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聯姻之事，日後休要再提。”他站起身，玄色的王袍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烏蘇的強盛，靠的是鐵與血，不是女人。”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赫連勃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赫連，管好你的舌頭。再有下次，本王不介意幫你換個更安分的。”

說完，他拂袖而去，留下滿殿神色各異、心驚膽戰的眾人。

伊屠沒有回自己的寢殿，而是徑直走向雲薇的居所。

他走到殿門外，卻並沒有進去。

他聽到裡麵傳來極力壓抑的哭泣聲，像受傷的小獸的哀鳴。

他擡起手，似乎想推門，但最終，那隻手隻是緊緊握成了拳。

他在門外站了許久，直到裡麵的哭聲漸漸低下去，歸於沉寂。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孤寂而沉重。

他轉身，無聲地離開。

當夜，一道王令悄無聲息地傳出：赫連勃禁足三日，罰沒三月俸祿。理由是“禦前失儀”。

沒有人將這懲罰與那位提前離席的晟朝王後聯係起來。

但有些敏銳的人，已經嗅到了風中不一樣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