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星辰非昨夜 夢魘

夢魘

燙傷的劇痛和弩箭的毒性，讓伊屠當夜便發起了高燒。

他陷入了昏沉與不安的睡夢，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緊抿的薄唇時而溢位模糊不清的囈語。

冷酷強大，無堅不摧的烏蘇王消失了，此刻躺在厚重獸皮裡的，隻是一個被傷痛和夢魘折磨的男人。

雲薇沒有離開。

她屏退了所有侍從，隻留下錦書在一旁幫忙。

她用浸了涼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他滾燙的額頭和脖頸。

水珠順著他深邃的輪廓滑落，沒入散開的墨色長發中。

她看著他緊蹙的眉頭，肩上那片被白色藥布包裹，卻依舊隱約滲出血色的猙獰傷口，心中五味雜陳。

白天他握著她的手，將那烙鐵按向自己傷口時的決絕與痛苦，曆曆在目。

那灼熱的氣息，皮肉焦糊的氣味，彷彿還縈繞在鼻尖。

“滾開……”他忽然在夢中厲聲低吼，手臂無意識地揮動，像是在驅趕什麼，“……晟朝的……狗……”

雲薇的手一顫，布巾差點掉落。

她穩住心神，輕輕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臂，以免他觸碰到傷口。

他的囈語斷斷續續，充滿了掙紮和壓抑。

“……冷……皇宮……地牢……”

雲薇的心猛地一縮。

她聽說過，當年他在晟朝為質，後期因烏蘇與晟朝關係惡化，曾被秘密囚禁過一段時間，那必定是段比明麵上的冷眼更加黑暗的歲月。

忽然，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種近乎脆弱、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語調。

“……薇……”

雲薇的動作徹底僵住，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彆……彆走……”他在高燒的迷亂中，無意識地收緊了她剛剛按著他的那隻手，將她的手腕攥得生疼。

他的眉頭緊緊鎖著，像是在抵禦痛苦，又像是在哀求，“……看著我……”

這一次，她聽得真真切切。

如同驚雷炸響在耳邊。

所有他平日裡的嘲諷和刻意疏離，在這一刻，被他高燒中無意識的低語，徹底擊碎。

自己不願承認。

隻能在意識模糊時泄露分毫的執念與渴望。

全都袒露在她麵前

雲薇任由他攥著自己的手，那力道很大，帶著病人特有的蠻橫。

她沒有掙脫，隻是呆呆地看著他因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

他用最傷人的方式將她綁在身邊，卻又在生死關頭用身體護住她。

逼她親手參與他的痛苦，彷彿這樣，他們之間就有了無法割裂的聯結。

這一夜，雲薇幾乎沒有閤眼。

她不停地為他更換額上的布巾，聽著他時而暴戾，時而脆弱的囈語。

那些碎片化的詞語，拚湊出一個她從未瞭解過的、充滿傷痕和孤獨的伊屠。

天快亮時，他的高熱終於退去一些，呼吸也變得平穩綿長。

他鬆開了攥著她的手，沉沉睡去。

雲薇輕輕活動了一下被捏得發紅的手腕，看著窗外透進的微光，照在他沉睡的側臉上，減弱了平日的淩厲，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安寧。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他臉頰時，猛地停住，收了回來。

心跳。

清晨，伊屠醒來時，意識還有些混沌。

肩上的傷口傳來陣陣鈍痛，提醒著他昨夜發生的一切。

他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伏在榻邊矮幾上，已然睡著的雲薇。

她側著臉，晨光勾勒出她柔美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色有些疲憊的蒼白，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搭在榻邊，靠近他的位置。

伊屠的目光驟然變得深沉複雜。

他記得昨夜的高燒，記得零碎的噩夢，也記得一些關於她的片段。

他好像抓住了什麼，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懊惱和警惕。

他沒有驚動她，隻是靜靜地看了她許久，目光從她疲憊的睡顏，移到她放在榻邊的那隻纖細的手上，最終，落回自己肩頭的傷口。

這時，雲薇似乎被夢驚擾，不安地動了動，眼看就要從矮幾上滑倒。

伊屠幾乎是下意識地，迅速伸出了右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動作很輕，但雲薇還是立刻驚醒了。

她猛地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眸，臉上瞬間閃過慌亂，像是做錯了事被抓到的孩子。

“你……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發熱嗎？”她一連串地問，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伊屠沒有躲閃，任由她微涼的手心貼上自己的額頭。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顫。

雲薇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回手，臉頰不受控製地泛起紅暈。

伊屠將她的反應儘收眼底，他眸色深了深，開口，聲音因高燒初退而異常沙啞：“死不了。”

還是那樣冷硬的語氣，但似乎少了些以往的針鋒相對。

他看著她眼下的青黑，和依舊帶著倦意的麵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回去休息。”

好生硬的關心。

雲薇怔住了。

伊屠似乎也不習慣自己這樣的語氣，說完便移開了目光，重新閉上眼，不再看她。

“我讓醫官進來。”他補充道，恢複了平日的淡漠。

她看著他緊閉的雙眼和依舊蒼白的唇色，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離開了寢殿。

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伊屠依舊閉著眼，但放在身側的手，指節卻微微蜷縮了一下。

陽光透過高窗，分割了昏暗的室內，也分割了他晦暗不明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