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星辰非昨夜 和親昭命

和親昭命

烏蘇王伊屠要與晟朝公主和親的訊息傳來時。

雲薇正在她的漱玉宮裡。

她對著一盤的琥珀桃子，用小銀匙小心翼翼地戳著。

初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無憂無慮的光暈。

貼身宮女錦書腳步匆匆地進來，臉色蒼白，連禮數都忘了，聲音發顫：“公主……前朝、前朝……”

雲薇擡起頭，一雙清澈的杏眼裡滿是疑惑：“前朝怎麼了？是烏蘇那邊又打勝仗了麼？”她頓了頓，放下銀匙，帶著一絲天真的篤定，“沒關係，皇兄說過，我們晟朝地大物博，耗也能耗死他們。”

錦書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倏地落了下來：“不是……是烏蘇王……他遞來了國書，說要……要迎娶公主您，方纔金鑾殿上，為了是和是戰，已經吵翻天了！”

“哐當”一聲，那柄精緻的小銀匙從雲薇手中滑落，在光潔的地上敲出清脆又刺耳的一響。

她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不懂。

怔怔地看著錦書：“迎娶我？那個……伊屠？”

她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腦海裡浮現的，卻是許多年前，在禦花園角落裡，那個總是用一雙過於幽深的眼睛望著她的少年質子。

可他怎麼會……

金鑾殿上，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年邁的皇帝靠在龍椅上，麵色灰敗，彷彿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

太子雲琛站在禦階下，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但緊握的雙拳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陛下！烏蘇蠻夷，欺人太甚！此番名為求親，實為羞辱！我晟朝堂堂天潢貴胄，豈能受此奇恥大辱！臣請戰！”齊老將軍須發皆張，聲音洪鐘。

“請戰？拿什麼戰！”左丞相何朔立刻出列反駁，“邊境三戰三敗，士氣低迷，糧草不濟！那伊屠…那烏蘇王如今兵鋒正盛，一旦拒絕，他鐵騎南下，生靈塗炭，這責任誰擔待得起！”

“難道就這般將公主送入虎口嗎？”

“此乃緩兵之計！為江山社稷，犧牲一人……”

“放肆！”雲琛猛地打斷那文官的話，聲音冷得像冰，“安平公主乃金枝玉葉，非爾等可輕言犧牲之物！”

那文官嚇得一縮脖子，但依舊囁嚅道：“太子殿下，烏蘇王指名…隻要安平公主。他說…他說這是唯一講和的條件……”

雲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父皇的寢殿外的。

她穿著繁複華麗的宮裝，長長的裙裾掃過冰冷的玉石台階，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又像墜著千斤巨石。

宮人們見到她，紛紛低頭避讓，眼神裡充滿了憐憫、無奈，還有她看不懂的肅穆。

母後早逝，殿內，隻有父皇和皇兄兩人。

“父皇！皇兄！”雲薇提起裙擺跑進去，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最後一絲希望，“我不嫁！我不要嫁給伊屠！烏蘇常年寒冷，他憑什麼……”

“薇薇。”皇帝雲祺睜開眼，聲音疲憊至極，他招招手，讓雲薇到他身邊，粗糙的手掌撫上她的頭發，動作依舊慈愛，卻帶著一種無力的顫抖，“孩子，是父皇…對不住你。”

雲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向一旁的雲琛，她從小到大最依賴的皇兄。

雲琛避開了她的目光，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啞聲開口：“薇薇，烏蘇二十萬鐵騎，已陳兵邊境。伊屠……他給了我們十天時間。”

十天。

送嫁，或者，迎戰。

雲薇看著皇兄通紅的眼眶，看著父皇瞬間佝僂的背影，所有準備好的哭鬨、反抗、質問，都死死地堵在了喉嚨裡。

她忽然明白了，那金鑾殿上的爭吵毫無意義，她個人的意願，在這冰冷的現實麵前，輕如塵埃。

她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父兄羽翼下，無憂無慮品嘗琥珀桃子的小公主了。

她感覺自己突然碎了，緩緩地跪了下來，額頭觸在冰冷的地麵上，用儘全身力氣，才讓聲音不至於破碎：“兒臣……遵旨。”

送嫁的隊伍，在第十日的清晨，沉默地駛出了京城。

沒有喜慶的鑼鼓，隻有護衛鎧甲摩擦發出的冰冷金屬聲。百姓們圍在街道兩旁，目光複雜地看著那輛裝飾得無比華麗，卻如同移動囚籠的鳳輦。

雲薇穿著一身沉重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的嫁衣，端坐在輦中。她沒有回頭去看那漸行漸遠的，生活了十六年的宮城。

行至兩國交界的落雁坡，送嫁的儀仗停了下來。

按照規矩，太子雲琛隻能送到這裡。

雲琛走到鳳輦前，隔著珠簾，看著裡麵從小千嬌萬寵的妹妹，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隻化作一句：“薇薇……保重。”

珠簾晃動，雲薇的身影模糊不清。

良久，裡麵傳來她平靜的聲音：“皇兄，也請保重。告訴父皇，雲薇，去了。”

車轍再次轉動，這一次，是真正駛向了未知的領土。

鳳輦之內，雲薇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口中嘗到一絲腥甜，都沒有讓眼眶裡的淚水掉下來。

她從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的手帕，上麵用極細的絲線，繡著一枝小小的、精緻的薇花。

這是去年她及笄時，皇兄送給她的禮物。

她將手帕緊緊攥在手心，那是她與過去唯一的聯係，也是她麵對未來唯一的勇氣。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草原特有的凜冽和草腥氣。

一閉眼，又是幾年前那個在宮道上看著他的異族少年。

粘稠、陰測。

勝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