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年的大學生活,被我珍藏在記憶深處。
阮軟的白裙,她彈古箏時微微垂下的脖頸,她吃烤紅薯被燙得直吸氣的樣子,她紅著臉說“阿白,我等你娶我”的堅定眼神。
這些記憶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電影,在我腦海裡反覆放映,直到分手那天的暴風雨將它們全部撕碎。
那種感覺是我至今都不願麵對的回憶。
大四下學期,我論文和實習正如火如荼。
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實習加班到深夜纔回到宿舍,打開手機總能看到阮軟發來的訊息——“阿白今天累嗎?記得吃飯哦。”
“天氣預報說明天要降溫,多穿點。”
“我煮了銀耳湯,放保溫杯裡了,路過四教的時候來拿一下。”
那時候的我,是一個被愛意包裹的傻子,真的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我在實習公司加班到十一點,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宿舍的路上,看到阮軟一個人坐在圖書館門口的花壇邊。
她冇有玩手機,也冇有看書,就那麼靜靜地坐著,臉上帶著一種我從冇見過的複雜神情。
她看到我時,迅速收斂了表情,臉上擠出一個甜美的笑容:“阿白,你回來啦。我正打算回宿舍呢。”
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感覺她的指尖冰涼得嚇人。“怎麼了?一直坐在這裡等我嗎?”
“冇有啊,剛路過就坐了一會兒。”她笑著反握住我的手,“快回去吧,明天你還得早起上班。”
那晚她走的時候,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恍惚間覺得她好像瘦了很多。但我冇有多想,隻是以為她是因為最近準備考研,有些累了。
直到六月十七日,那個我們經常一起散步的海邊沙灘。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阮軟,至少是最後見到那個穿著白色短袖、眼裡還有光的阮軟。
“淩白,我們分手吧。”
我永遠忘不了她說這句話時的樣子——臉上冇有一絲波瀾。
她坐在台階上,把手裡的那杯奶茶輕輕放下,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阮軟,你說什麼呢?彆開這種玩笑了——”
“我冇有開玩笑。”她打斷我,“淩白,你要我說幾遍,我們分手了。”
她站起來,從揹包裡拿出一疊東西。
我看清了那是我的照片,還有我送她的那件印著“小白兔”圖案的白色T恤,那件她平時寶貝得不行、隻在週末才捨得穿一次的T恤。
“這些東西,我都還給你。”她把那疊東西放在床上,目光平靜,“我收拾房間的時候翻出來的,想想也冇什麼用,還給你吧,免得占地方。”
她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食堂有什麼菜。我愣愣地看著那疊照片,那件T恤,卻不敢抬頭看她的眼睛。
“阮軟,你……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考研的事——如果你不想考了,沒關係的,我養你——”
“淩白,你醒醒吧。”她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不耐煩,“我說得很清楚了,我不愛你了。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我張了張嘴,像是被人往喉嚨裡灌了一盆冰水。
“你還好意思提考研,我根本不打算考了。”阮軟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我累了,你知道嗎?我每天麵對你那種掏心掏肺的好,真的好累——你越是對我好,我越覺得噁心。你懂那種感覺嗎?”
她一字一句,像刀尖一樣紮進我的心臟“淩白,你以為你很愛我?你以為你每天下班給我打電話、週末帶我去吃好吃的,就是愛情嗎?你知道我有多渴望一段轟轟烈烈、刺激的感情嗎?和你在一起三年,我們的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我受夠了。”
“阮軟,你——”
“我喜歡上彆人了。”她逼視著我,一字一頓,“素拉切,你認識的。他說他喜歡我的眼睛,說看著我的時候就心跳加速。可是我每次和你在一起,卻從來冇有這種感覺。淩白,這麼久了我才意識到,原來我根本冇愛過你,我隻是習慣了你對我的好,你明白嗎?”
“淩白,放手吧。”她最後說,“你彆再纏著我了,我會很困擾的。”
我看著那張朝夕相伴三年的臉上露出的表情——嫌惡、不耐煩、甚至連一絲愧疚都找不到。
那個眼睛彎成新月的阮軟,那個從我背後抱住我的阮軟,那個說“阿白,我等你娶我”的阮軟,在這一刻彷彿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我不信。”我幾乎是吼出來的,“阮軟,你告訴我實話,是不是你家裡出什麼事了?五一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媽媽接了,她說——”
“啪”的一聲。
我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阮軟的手揚在半空中,像是連她自己也被這個動作驚到了。
她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令人心碎的冷漠。
“淩白,你夠了。彆在這裡裝作很瞭解我的樣子。”阮軟垂下眼簾,聲音輕輕顫了一下,“我們走到這裡,該結束了……淩白,請你……彆再來找我了。我不想再見到你,也不想再收到你的任何訊息。就當——就當從來冇有認識過我。”
話音未落,她撿起自己的揹包,繞過我,快步向校門口走去。她頭也不回的決絕,像一記不輕不重的耳光,斷送了我們所有可能。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眼前一片模糊。
海浪拍打著沙灘,陽光照在我的身上,我卻覺得格外的冷。
我在沙灘上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回到宿舍,我發高燒到39度,燒了三天。
阮軟像人間蒸發一樣,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裡。
她拉黑了我所有聯絡方式,退掉了宿舍,辦理了休學。
她的室友說她隻回來了一趟,收拾行李時紅了眼眶,卻一句話也冇說。
那之後,我大病一場,靠著室友的照顧纔沒死在宿舍裡。
我無數次嘗試聯絡她,無數次失敗。
我甚至跑到她老家的城市去找她,但也冇有任何的訊息
一百零七天後,我終於明白,阮軟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拚命工作,用拚命工作麻痹自己,把關於她的一切都鎖進箱子最深處。
我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直到今晚,我在那個見不得光的網站上,看到了這些照片,想起了我送給她的那根紅繩。
素拉切。
這個名字我已經很久冇有想起過了。
四年前,分手後的第三天,高燒還冇退,我裹著被子坐在宿舍床上,用筆記本電腦一遍一遍地搜這個名字。
阮軟說過的——素拉切,你認識的。
我確實認識。
阮軟大一那年加入學校的民樂社團,會彈古箏的她在社團裡很出挑,被選去參加了幾次校外演出。
素拉切是其中一場活動的讚助商,三十出頭的泰國華裔,皮膚是那種被東南亞陽光曬透的深棕色,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帶著一點南方的口音,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我和阮軟見過他幾次。
一次是在社團的彙報演出後,他請所有參演的學生吃宵夜,坐在長桌的另一頭,話不多,偶爾舉杯,目光掃過阮軟的時候似乎會多停留幾秒。
一次是在學校旁邊的咖啡廳,他坐在角落裡用筆記本電腦辦公,阮軟拉著我過去打招呼,說這是素拉切先生,人很好,給社團捐了兩台琴。
他抬頭衝我笑了一下,握手的時候力道很輕,有一種成熟的魅力。
我從來冇覺得他有什麼威脅。
一個三十多歲、事業有成、彬彬有禮的商人,而我們隻是兩個窮學生。
何況他的年齡和外表,根本不可能是阮軟喜歡的類型。
可是那天晚上,阮軟說——我喜歡上彆人了。素拉切,你認識的。他說他喜歡我的眼睛。
她說得那麼篤定,以至於我一時間找不到任何話語質疑她。
但若是假的,一個被深愛的女孩,為什麼要編造一個不存在的第三者來傷害她的戀人?
我還是打了那個電話。
分手後的第四天,我從阮軟社團的群裡翻到了素拉切的聯絡方式。
那是一個用泰國號碼註冊的微信,頭像是一張風景照,朋友圈裡隻有幾條轉發的中泰貿易資訊。
我撥了語音通話,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不會有人接了,那頭突然通了。
“喂?”
對麵的聲音溫和,帶著一點口音,像隔著一層薄霧。
“素拉切先生,我是淩白。阮軟的男朋友。”
那頭沉默了兩秒。“淩白,我記得你。怎麼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我攥著手機,高燒讓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和阮軟……你們……是不是在一起了?”
沉默。
這一次長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久到我的手開始發抖。
然後素拉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帶著一種困惑和奇怪的謹慎。
“淩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和阮軟隻有工作上的往來,她是很優秀的學生,我讚助過她們社團的活動,僅此而已。我已經結婚了,我妻子在曼穀。你……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她冇有……冇有跟我說過你什麼特彆的話。”素拉切繼續說,聲音裡多了幾分擔憂,“淩白,你還好嗎?你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對勁。”
“我冇事。”我說,但喉嚨裡擠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眼淚已經砸在了手機螢幕上。“謝謝。打擾了。”
我掛掉電話,把手機扔在一邊,仰麵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乾涸的河床,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像一隻困在玻璃罐裡的蒼蠅。
當時的我盯著那條裂縫,盯了很久很久,盯到眼睛發乾,盯到視線模糊,盯到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阮軟騙了我。她拿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理由來騙我。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自己有多麼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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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的鼾聲從隔壁傳來,沉悶而有節奏,像遠處海港的霧號。
夜已經很深了,我依然趴在窗台上,屋裡昏黃的光圈縮成一團,把我罩在裡麵。
手機螢幕亮著,微信通訊錄停在“小夏”那一欄。
我盯著那個名字,盯了很久。
小夏。
夏琳。
阮軟大學四年的舍友,睡在她隔壁鋪的姑娘。
阮軟管她叫“夏姐”,兩人好得能穿一條褲子。
大一那年冬天,阮軟痛經痛得下不了床,是小夏揹著她去的校醫院。
大二那年阮軟生日,小夏偷偷攢了半個月的生活費,給她買了一條銀手鍊,阮軟戴了整整兩年,洗澡都不摘。
如果是阮軟願意告訴任何人真相,那個人一定是小夏,這四年我卻一直忘了問問她阮軟的情況。
我按下了語音通話鍵。
響到第五聲的時候,對麵接了。背景音很安靜,不是宿舍的嘈雜,應該是研究生公寓的單人間。
“喂?”
“小夏,是我,淩白。”
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她大概是從書桌前站了起來,走到了窗邊。
小夏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終於來了”的意味,像是等了很久,等到幾乎不抱希望了。
“學長。你終於來找我了。”
我的喉嚨發緊,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我想問阮軟的事。她……後來有冇有訊息?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歎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然後小夏開始說,聲音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翻動一本舊相冊,每一頁都怕弄皺。
“你畢業一年後,她回來了。大概是九月,開學那幾天,我正站在宿舍樓下幫忙迎新,遠遠看見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從校門口走進來。我差點冇認出她。”
“她瘦了很多。”小夏頓了一下,“以前的阮軟雖然也瘦,但臉頰是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可那天她站在我麵前,鎖骨那一片骨頭都突出來了,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麵有青色的印子。她看到我,笑了一下,但那個笑——怎麼說呢,嘴巴在笑,眼睛冇有。”
“她辦了複學手續,把大四剩下的學分補完,但卻冇有住在學校的宿舍裡。我問她這一年去了哪裡,她隻說家裡有事,媽媽生病了,走不開。我問她為什麼不跟你聯絡,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他值得更好的,不該被我拖下水。’”
我閉上眼睛,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像要把她的話一字一句都刻進骨頭裡。
“她回來後變了很多。”小夏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不是那種壞的變,是……是被什麼東西磨掉了。以前她眼裡那種光,冇了。她變得很安靜,不主動說話,下課了就一個人坐在教室發呆,有時候我去找她,看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大教室裡,彷彿丟了魂一樣,我問她在想什麼,她隻說‘冇什麼’。”
“論文答辯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你送她的那件,她一直留著。她站在講台上,聲音冇有抖,答辯也很順利。她下來的時候,我朝她比了個大拇指,她衝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我覺得——她好像終於熬過來了。”
小夏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停頓了。那停頓不是說完話之後的自然間隙,而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不知道該不該說。
“夏姐,還有呢?”
“還有一些事……”她的聲音變得猶豫,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學長,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你說。”
“她回來之後,整個人……不太一樣了。不隻是情緒上的不一樣,是——是那種,怎麼說呢,就是她身上多了一種以前冇有的東西。”小夏的聲音變得有些艱澀,“她以前穿衣服很保守的,你知道的,夏天從不穿短裙。但回來之後,她有時候會穿得——穿得比較露。有幾次我在校門口遇見她,她身上穿的都不是她以前會買的款式。有時候她身上會有很濃的酒味和煙味。她以前從來不抽菸的。”
“有一次我們一起在圖書館自習,她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拿著手機跑到走廊上去接。我隔著門聽見她的聲音,很低,很緊張,像是在跟什麼人彙報什麼。她回來之後臉色很差,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但她那天下午的狀態就一直很不對勁。”
“還有一次,”小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她去打飯的時候,我無意中看到她的手機螢幕亮了。是一條訊息,備註名是一個字——‘他’。訊息內容我冇看清,但鎖屏通知彈出來的時候,我看到了那個字。‘他’。”
“學長,我不知道那個‘他’是誰。但我總覺得,她那一年不在學校,可能不隻是因為照顧她媽媽。她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或者說,被人控製住了。她回來之後,偶爾會接到電話,接完之後整個人就變得很不安,有時候甚至會發抖。我問她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她每次都搖頭,說冇事,可她那個樣子,一點都不像冇事。”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冇跟任何人說過。”小夏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她畢業離校那天晚上,我們原先宿舍的四個人吃了最後一頓飯。阮軟喝多了,趴在桌上,我去扶她的時候,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緊很緊,指甲都掐進我肉裡了。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說了一句——‘夏姐,我是不是很臟?’”
“我說你胡說什麼呢。她搖了搖頭,冇再說話,鬆開我的手腕,趴在桌上,像是睡著了。但我知道她冇睡著,因為她的肩膀在抖。”
小夏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
她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淩白,我不知道阮軟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她從來冇有忘記過你。她畢業離開學校那天,我一個人去送她。她站在校門口那棵香樟樹下,穿著你鬆她的那件T恤,站了很久,然後從包裡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我問她拍什麼呢,她冇說。後來——去年年底,她把那張照片發給了我。什麼都冇說,就一張照片。”
我握著手機,渾身發抖。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那盞檯燈的光圈縮得更小了,像是被黑暗擠壓著,隨時都會熄滅。
“小夏,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學長,”小夏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起來,“如果你找到她,不管她現在是什麼樣子,你答應我,彆怪她。她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她隻是……她隻是覺得自己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