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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陳恩靜 第 3 章

作者:恩靜阮東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02:35:43

“你是廈門人?”他又問。

恩靜輕聲回:“泉州人。”

“無妨,說的都是閩南話,”這下,頎長身子終於轉了過來,那一張冷峻的臉在月光下直直地對向她:“聽說在你們閩南話裡,‘美’和‘水’同音。”

不知為什麼,恩靜突然間有點緊張,不過她還是點頭:“是。”

“那‘你好美’怎麼說?”

“是:‘裡雅水’。”

多奇怪的音!軟軟的,柔柔的,阮東廷學著她唸了一遍,又念一遍,唇角漸漸僵直了起來:“冇機會說給她聽了。”

那是她這一生裡,第一次看到愛情的樣子。罩在冷峻男子的身上,原來,連旁觀者也跟著心碎。

那一次,她在他房裡整整唱了一夜。他坐著,她站著,後來變成了他和她都坐著。琴聲幽幽,曲調哀哀,有時一曲終了,他會問:“累了嗎?休息一會兒吧。”於是兩人便靜靜坐著,坐到她覺得怪了,又開口:“繼續嗎,先生?”

“繼續吧。”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下了又停,下了又停。

她撥起弦,調起嗓,淒婉歌聲繞著男子冷峻的臉。伴著雨,她悠悠地唱起:“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天明時再出阮東廷房間,旁人看她的眼色已經不同。那群狐朋狗友一見阮東廷便圍上來,口吻曖昧:“昨晚還儘興嗎?”

不懷好意的口氣讓恩靜又慌又尷尬,還好阮東廷懶得理,扭頭就要吩咐她離開時,眼角一移,卻又瞥到一抹越走越近的紅衣身影。

一時間,他換了表情,大手突然伸過來握住恩靜的,薄唇移到她耳邊:“他們問我儘不儘興呢,你說,我儘不儘興?”

原來這樣冷峻的人,在某種時候,麵部表情也能變得這麼邪氣。

恩靜被握住的皮膚一整塊灼燙了起來,可剛要掙紮,又被阮東廷更緊地握住。

直到那抹紅款款來到兩人身邊,略帶鄙夷地:“阿東,你這是饑不擇食嗎?”

恩靜掙紮的手一僵。

可東廷卻隻是冷冷地勾了下唇下,深幽如海水的眼看似定在了恩靜身上:“饑不擇食?嗬,這樣漂亮的孩子,‘陳太’用饑不擇食來形容,是不是太過分了?”

何秋霜的臉幾乎氣到變形,完全冇有“彆人家太太”的自知:“阮東廷,你這是在報複我嗎?”

阮生卻像是聽到了笑話:“陳太太,愛美之心人皆有。”

“人皆有?嗬,要真那麼喜歡,你把她娶回去啊!”

“好啊,”這話一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看著恩靜像是受到驚嚇的樣子,阮東廷調柔嗓音:“可惜太小了,這樣吧,等你成年了,我就來娶你。”

冇有人會信這種話的,富家子弟和賣唱女?嗬!

可那時她十四歲,自知卑微卻仍對這世界存有幻想。恩靜張大眼,瞪著這張不應存在於她世界的好看的臉,口吻那麼小心:“真的嗎?”

握住她的那隻手一僵,可很快,又是他淡定的嗓音:“真的。”

可後來呢?

後來,遊輪抵岸,歡鬨散場,那個說要回來娶她的人,一轉身便將承諾灑到了海水裡——

“等你成年了,我就來娶你。”

“真的嗎?”

“真的。”

阮先生你看,你一笑我記了那麼多天,你一句話我記了那麼多年。

那是年,廈門海上落雨的夜。

即使最終的最終,你真的前來,將我娶走,也未曾覺過這場命運的更迭。

公園的那端還在唱,一曲又一曲,等恩靜察覺到那隱約的絲竹管樂竟近到咫尺了,才現自己不知在何時,已移步至這方熱鬨的場地。

原來是聖誕將至,義工們在給一群阿婆提前過年。聲勢挺浩大,更令人驚訝的是,配著悠悠琴絃聲的不是粵式南音,而是正宗的泉州南音——

“古代銅鏡如月輪,磨得光亮照乾坤,才子為獲好緣份,不惜將鏡擊陷痕……”

直到這一刻,恩靜唇角才勾起自內心的溫存的笑——是,原來她還是記得的,這一字一句的《陳娘》,當“歌女”的那幾年她不知唱過多少遍的南音:才子為獲好緣份,不惜將鏡擊陷痕。無情荒地有情天,執帚為奴苦三年……

“無情荒地有情天……”她輕輕地跟著哼了起來。台上絲竹聲悠揚婉轉,一群阿婆聽醉了,不知多久,她身邊突然響起小女孩驚喜的聲音,“原來姐姐也會唱,好好聽啊!”

恩靜低下頭去,就看到一名小混血兒,穿公主裙、綁公主辮、粉嫩小臉上還嵌著雙藍眼睛。

小姑娘這一嚷,全場的阿婆加義工,幾十對眼睛竟齊刷刷往恩靜身上shè來,就連台上那主唱也頓停了音——然後,然後,再然後呢?

她原本是自嘲,憂鬱,淡淡地倦著,這一刻卻被幾十雙眼幾十張口鼓舞著上台“唱一曲”——“靚女,給阿婆們唱一段啊!”

簡直是哭笑不得啊!最後、最後竟連台上的主唱也走下來了:“來吧,靚女!”

這麼近的距離下,恩靜才覺將一曲《陳娘》唱得如此委婉動人的,竟是張有個xg的臉:劍眉剛毅,桃花眼含笑,薄唇一掀便有無數倜儻逸出來。

倜儻男子朝她伸出手:“懂得唱泉州南音,我估計你也是閩南人吧?正好,今晚聚在這的都是泉州那帶移民過來的阿婆。”

她錯愕——這麼多全是泉州人?

“是啊是啊,姐姐穿得好漂亮,要唱歌哦!”混血小女孩也使勁地拍掌鼓動。

十二月的天,晚來風疾,卻抵不上眾人燦爛的笑與豐盛的熱情。

恩靜微微地笑了——是,何秋霜說得對,她原本就是歌女啊,唱南音的歌女。

可“歌女”又怎麼樣?一不偷二不搶,憑什麼“謹記自己的出身”?有什麼好謹記?再說了,這曲《陳娘》也在阮先生麵前唱過了!

是的,唱過了。那年在渡輪的房間裡,隻他與她二人時,她問他:“阮先生,你想聽什麼?”

“隨便吧。”

“我們這有一《陳娘》挺受歡迎。”

“唱的是什麼?”

“愛情。”

他點頭。

那是年,早被阮東廷遺忘了的,關於恩靜與阮先生的初遇。

無情荒地有情天——船甲上,雨聲淅瀝。

回到家時婆婆的臉色已經鐵青,可令恩靜錯愕的是,阮東廷竟還冇有去酒店,整個大廳靜寂如死,再不複方才公園裡的溫馨。

恩靜一踏入餐廳,便有份報紙被“啪”地摔到她麵前。迎麵而來的那一頁上,男子正坐在房間的窗前和女子說著什麼,言笑晏晏,笑臉溫存。地點——阮氏酒店,樓,號房。

阮東廷與何秋霜。

恩靜隻覺得指尖僵硬,有龐大的力量往自己的心臟狠狠壓來,輾碎……在不能呼吸前,她聽到婆婆震怒的聲音:“全港今日最熱門的訊息!你這個‘阮太太’是怎麼當的?丈夫跑到舊情人房裡了,你竟然還能晃到現在纔回來!”

哐!

翡翠綠玉筷在大理石上撞出清脆的聲響,聽得所有人一震——原來,是婆婆的筷子。

原來,晚餐還冇結束。

看來是在等她了。阮家上下,從阮張秀玉到阮東廷最小的弟弟,一行四人,巋然坐於自己平日常坐的位置上,臉上是各懷心事的複雜。

因為秀玉冇再說話,晚輩們也都不敢出聲。一派難捱的壓抑中,還是阮東廷先開口:“媽咪,這件事和恩靜無關……”

“你覺得現在有你說話的餘地嗎?”秀玉連看也冇看他一眼,平日素來嚴厲的口吻此時更是添入了無數威嚴——是,嫁進阮家這麼久了,恩靜從來也冇見婆婆這麼生氣過。全場在她這句話落下,更是靜得冇有一絲聲音,恩靜尷尬地站在那,在餐桌與所有人的正對麵,冷不妨,隻聽到婆婆怒喝一聲:“跪下!”

所有人都震驚了。

恩靜愣了下,一時間,竟不敢相信婆婆命令的是自己。隻是她含怒的目光正炯炯對著的——冇錯,就是她陳恩靜!

“媽咪,錯的是大哥不是大嫂……”小弟俊宇也忍不住開口。

卻被二女初雲攔住:“閉嘴吧俊仔,否則等等媽咪連你也罰。”她無動於衷地拉了拉弟弟,那雙眼裡細看下去,竟還有絲幸災樂禍:“媽咪說得對,大嫂都嫁過來多久了,竟連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

“二姐……”

“我說錯了嗎?要是看得住大哥,秋霜姐哪能動不動就到我們酒店裡報到?現在好了,終於給媒體拍到了……”

秀玉卻像是冇聽到兩個孩子的聲音,怒眼隻定在恩靜身上,直到這女子緩緩地移下雙膝——

就在她站著的那裡,在餐桌和所有人的正對麵,她緩緩挪下雙膝,uo露的膝蓋就要碰到地麵時,終於,一股強大的力道拽起她胳膊:“媽咪,事情是我引起的,要罰就罰我。”

是阮東廷。

直到這一刻,他纔來到她身邊,依舊是下午在維多利亞港時穿的那身黑色三件套,配著她的黑色小禮服,依舊如同璧人。

隻是這裡麵的老老小小,關起門來,都知他們不同心。

阮東廷一將她拉起,大手便離開了她:“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媽咪也是讀過書的,怎麼還來這一套?”

秀玉像是被他氣到,霍地站起身:“不來這一套來哪套?阮東廷,人是你娶回家的,結婚證書是政府蓋過章的!可這幾年來你都做了些什麼?”當著另外一子一女的麵,當著阮家上下十幾口傭人的麵,阮張秀玉手指著阮東廷:“結婚那晚你冇在她房裡過,新婚剛一週你就藉口到大出差,拋下她跑去廈門會那女人!每逢藝術節、電影節、沙田跑馬、聖誕節那女人就要住到我們酒店,你當我是死人嗎?什麼都看不到?啊?虧得我一次又一次地到黃大仙那兒給你求子求福,這麼荒唐,大仙會保佑你纔怪!”

全家上下全愣住了,這一些年來,所有下人都在暗地裡竊竊私語,“這太太是擺設吧?”“先生何時正眼看過她了?”“‘外麵那個’纔是真的阮太太吧?”可私語再盛,也冇人敢光明正大這麼抖出來,誰知道今天……

恩靜一張臉已說不清是什麼表情。所有人,憐憫的、鄙夷的、看好戲的,全“刷刷刷”往她身上擲來。隻她身旁的這男子,渾身散著壓抑的怒氣——可是,他不看她。

就像從前那一千多個日子,就像所有人說的那樣:他從來,也不曾正眼看過她。

秀玉的聲音還在繼續:“是,你長大了,是大集團的執行董事,現在什麼事都用不著再向我這個老太婆jiao代。可兒媳fu是我肯的、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她冇管好你、冇儘到作太太的責任,我就有權力教訓她!來人——”

傭人在管家張嫂的帶領下,齊刷刷地排成一列,就在陳恩靜身後。

“你們都把自己手頭上的活都向太太jiao代清楚。從今晚到後天,這四十八小時裡你們全部放假,家務由太太來做!”

“怎麼可能?”俊仔震驚地叫起來,“十幾個人的事……”

“住嘴!”

“為什麼要住嘴?明明不是大嫂的錯!”俊仔畢竟年紀小,怒氣也真實得說來就來:,“大嫂都這麼慘了,大哥和那個何秋霜偷偷約會,最難過的難道不是她嗎?她對大哥那麼好卻得到這種回報,明明這麼可憐了,為什麼你們還要處罰她,為什麼不去罰大哥……”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恩靜連忙奔過去,捂他的嘴。

闔府上下,唯有俊仔知道那隻捂住他的手是怎樣打著顫,就像那副緊緊擁著他的柔軟身軀,不停地抖,抖……

“歌女陳恩靜,因為被阮東廷和何秋霜看中,帶回香港做掩護,當了‘阮太太’,穿了名牌,學了粵語,可是,她依舊是個歌女。”中午何秋霜的話猶言在耳——歌女陳恩靜,阮陳恩靜!

嗬,真是虛名啊!現今大小報刊全喚她為“阮陳恩靜”:恩靜姓陳,夫家姓阮,故稱“阮陳恩靜”——香港至今仍未廢除冠夫姓,誰說不是對太太們的一種認可?四個字將兩人緊緊牽在一起,承認他們的關係,承認她的江湖地位。可放到這一邊,她和他之間呢?陳恩靜與阮東廷之間呢?

也就這樣了。

等也等過,心也盼過,可到頭來關上門,卻所有人都知,她真正的麵目,原來,不過是“歌女陳恩靜”。

她緊緊捂著俊仔的嘴,用那隻無法控製地打著顫的手:“媽咪,是我的錯,”另一隻手或許是不知所措,也隻能緊緊地靠在俊仔背上:“我會做的,我接受懲罰!”

餐廳裡仍是一片死寂,可很顯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秀玉就像是累了,讓張嫂過來扶起她,一邊朝阮東廷揮了揮手:“你不是說酒店還有事?去吧。”

四層樓的彆墅一下子變得空空dd,兩個小時還不到,傭人們全卸下武裝,便裝離開了阮家。

婆婆外出聽歌劇去了。阮初雲也約了朋友,出門前,她狀似不經意地將一件貂皮大衣扔到恩靜麵前:“這個也幫我拿去洗了。對了,你應該知道貂皮怎麼洗吧?”

一旁的俊仔看不下去:“二姐你太過分了!大嫂她……”

“大嫂?大哥都冇拿她當太太,你拿她當大嫂?”初雲用無可救yao的神情颳了眼俊仔,就在這時,她電話響起:“呀,是秋霜姐啊?我馬上過去……”

原來是約了何秋霜。

廚房裡,滿水池碗筷。恩靜撩起袖子,十二月的水涼入骨,大抵是太久冇做過粗活,她竟忘了要先燒點熱水來兌。

阮家是大戶人家,雖然每晚餐桌上隻見五人在吃飯,可永遠是十菜二湯二甜點,這習俗從自家酒店推出揚名全港的“海十四味”後,便一直秉承著,再加上傭人們的碗筷,一餐下來,偌大的水池已堆得滿滿。

可恩靜才洗了兩個碗,就聽到旁邊有人在搬熱水壺:“大嫂,我看阿一她們洗碗都是先加熱水的,我也給你加點吧!”

原來是俊仔。十二歲的小朋友竟然就這麼懂事了,搬著熱水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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