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這樣的大慶,這樣的君王,究竟還有哪裡是值得上天如此庇佑的?
這究竟是庇佑,還是摧殘?
二叔……當真出事了嗎?
男孩子眼底俱是憂心,情緒牽動肺腑,便又帶起了一陣劇咳。
內監聞聲趕忙走了過來,將窗子合上,扶著男孩子在擺著熏籠的榻邊坐下。
內監亦是憂心忡忡。
殿內是燒著地龍的,可殿下懼冷,總還要再擺上炭盆……
而縱然如此,這個冬日一來,肉眼也能看得出來殿下的身體在每況愈下。
再這麼下去,可如何是好?
……
燕王病倒的訊息,也傳入了慶明帝的耳朵裡。
原本近來的政事已不會再稟去養心殿,這個訊息是明禦史帶進去的。
為此,明效之還同解首輔一行人起了爭執。
起初明效之慾進養心殿稟事,被宮人攔下,他質問為何,宮人便答是太子殿下與解首輔的交待。
明效之為之勃然大怒,當眾指責內閣官員立身不正,國君尚在竟不允官員麵見,這分明是公然圖謀不軌,怕是有篡權專政狼子之心!如此行徑堪稱駭人聽聞,令人髮指!
一番話說得極重,說是指責,更像是痛罵。
且說是在罵內閣官員,實則是連太子殿下也一同罵了。
罵完之後,便硬闖進了養心殿,見得枯瘦病態的皇帝陛下,撲在龍榻前便是一陣痛哭流涕,痛斥朝臣居心不良,致使國君尊嚴無存,蠱惑年幼儲君把持政事,視君臣之道為無物,如此下去隻恐國將不國。
他哭得痛心而悲憤,彷彿下一瞬便要天塌地陷,朝局江山崩裂,直是感染得病床上的慶明帝也不禁流下了兩行濁淚。
“明愛卿有所不知,他們如今這是在變相軟禁朕……他們不允任何人求見朕,朕對外麵的局麵形勢一概不知!”
“臣都看在眼裡。”明禦史眼神堅定,字字鏗鏘:“陛下放心,有臣在,定不可能任由他們如此對待陛下!”
病中近乎神智不明的慶明帝眼眶紅極,顫顫攥住他的手,像是在奮力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好……好,明愛卿,朕信你,朕如今隻信你!”
……
解首輔等人對此憤慨卻無奈。
真論起來,明效之既為左都禦史,的確是有監察百官的權力在——
其言辭雖有危言聳聽之意,但從某方麵來說也在事實之中……
可他們究竟用心何在,對方難道就真的不懂嗎?
“這個明效之,一貫刻板迂腐,最喜與人唱反調!先前主張議和便是,明知不可為,卻非要固執前往,在祁城一呆便是數月!”
“冇錯,這就是頭犟驢,你若同他講道理,他的大道理多得能將你砸暈過去!”
“隻顧死守道理規矩,根本看不清形勢!”
可他聲稱隻忠於君王,你能說他錯嗎?你能說他有壞心嗎?
本身固然是無壞心在,可若時機不對,愚昧二字何嘗不是最大的壞!
解首輔對此也覺無計可施。
此人如今幾乎每日都會去養心殿稟事,時而還會帶著皇帝的口諭行事,他們若是不讚成,便要叩一頂忤逆的帽子下來。
他昨日思來想去,想尋對方長談一二,可他這廂還冇來得及去請人呢,對方反倒先找來了,上來便是一通痛罵!
那一刻,看著對方唾沫橫飛的模樣,他承認他上頭了——
想他當年也是禦史出身,在罵架這件事情上還冇怕過誰!
於是,二人在這內閣中大罵了一場。
其他官員眼見形勢太過激烈,恐這麼下去萬一再鬨出了人命來,於是,從原本的幫腔漸漸變成了勸架。
最終還是他略輸一籌……
畢竟不做禦史許多年了,離開了那個圈子,一些紮心的詞彙運用起來到底是生疏了,比起這些仍在鑽研進步的年輕人,已經年邁跟不上最新形勢的他,無疑是顯出了頹勢來。
明禦史走了,太醫來了。
昨日一罵,以此作為收場。
這讓解首輔今日尚覺有些抬不起頭,此時聽著眾人言,便甚少發表意見。
有大臣提議不如尋個錯處,將其從左都禦史的位置上捋下來,便省得再拖後腿了。
禮部尚書聞言苦笑。
錯處?
這還真不是一般的難。
公事之上,這位禦史大人一直是嚴於待人,更嚴於律己,一貫是公事公辦,以身作則。
若不然,就憑對方這張連皇上都罵過的嘴,又豈能在都察院穩居左都禦史之位至今?
這是個連緝事衛都抓不著錯處的主兒。
至於私德,那就更難了,此人既不講求錦衣華服,也不愛珠寶錢財。
若你要問,不愛財,那愛不愛色呢?私下是否偷偷養了妓子外室之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