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那兩名跟上來的士兵,哪個都比他高大半頭,生得體壯膘肥,腰間還都佩著刀……擺明瞭是,既能送他歇息,也能送他歸西的配置!
“此事急不得,且給他幾日時間考慮,真行不通也不能強逼。”書房中,鎮國公正同孫女說道。
許明意點頭。
倒也不是說他們許家如何厚道,而是這種事的確逼不得。
她若與對方一同入城,便需對方務必堅定立場,對方稍有動搖,她的計劃便無法順利進行。
給燕王和吳恙的信也纔剛寫罷,待送到他們各自手中,再敲定餘下計劃,也還需要一段時日。
她倒也不是很著急。
也不怕明禦史慢慢考慮——明禦史此人心思縝密,謊言會在聰明人的用心分辨下原形畢露,而實情隻會讓人越細思越信服。
明禦史被那兩名士兵“請”去了府衙內院。
“範兄,該你了……”
行經一條小徑,明禦史隱隱聽得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下意識地抬眼去看,隻見前側方一座涼亭內,有兩人正在對弈。
其中一個,單看那過於寬厚的背影便可知是許家大老爺許縉無疑。
而另一人……
明禦史又往前走了走,定睛瞧了瞧,這纔有了分辨。
這不是臨元城原先的知府範應嗎?
跟他是同年,他且認得!
亭中二人聽到腳步聲也朝他看過來,見了他,許縉立時出了涼亭,上前來笑著施禮:“原是明禦史,實在有失遠迎。”
範應也走了過來,卻隻是施禮。
明禦史目含審視地盯著他瞧。
傳聞中,這位臨元知府誓死不降,許家軍臨城之際,還要從城樓上跳下來以表此誌,堪稱忠正典範……
可這又是在乾什麼?
察覺到禦史大人的目光,範知府的眼神慚愧而屈辱,他微微彆過頭去,抿緊了唇,身側緊攥著的拳則彰顯出了內心的痛苦掙紮——他被幽禁在此,每日非但要被逼著陪吃陪喝,還要陪人下棋,身為朝廷命官的尊嚴都被剝奪乾淨了,真真是生不如死。
明禦史看得眼角一抽。
倒一時不知該怎麼罵了……!
這一夜,明禦史徹夜未眠。
他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即便是為了頭髮著想。
可當真睡不著啊。
一閉眼,皆是民不聊生之象。
還有她……
若都是真的,她怕是無一日不在擔驚受怕。
表麵看著跟個孩子似得,笑著鬨著……
明禦史歎了口氣,坐起了身來穿衣。
很快有人送來了早食,用到一半時,許縉過來了。
這一日,許縉帶著明禦史在臨元城中轉了一圈兒。
明禦史吃了街邊的酥餅,去了戲樓,又在一座私塾中旁聽了半日,學子們讀書聲郎朗,在他聽來這是最叫人安心的聲音。
有許縉陪在他身邊,他走到何處,皆得人施禮,敬讓。
他看得出來,這整座城的百姓,待許家人都十分敬重,甚至是感激。
而反觀許縉對待這些百姓的姿態,他隱隱懂得了許家的治城之法,除了禮法約束之外,許家人所秉承的,乃是人心換人心之道。
回府衙的路上,許縉笑著問他——“若以治理此一城之法,來治一國,當如何?”
明禦史冇有回答,心底卻已經有了答案。
他的確是該感到慚愧……
而這大慶,該慚愧的人,遠不止他一個。
……
翌日,明禦史於書房中呆坐至正午時分。
“大人……”
他帶來的貼身小廝走了進來。
“本官不餓,讓他們不必傳飯了。”
小廝輕咳一聲。
倒也不是要您吃飯。
“外麵來了兩位夫人,說是想見大人一麵。”
“哪家的夫人?”
怎會有女眷來此地見他?
“小的不認得,隻說是大人的舊識。”
舊識……
明禦史便懷著疑惑起身,行出了書房。
來人就等在院中。
明禦史意外不已。
他近到二人麵前,施禮道:“太後孃娘,皇——皇後孃娘。”
他當下也隻能照舊這麼稱呼著。
“效之,你我二人倒許久未見了。”太後望著他,笑意慈和。
這聲“效之”叫明禦史有些恍惚。
他也算是在太後孃娘麵前長大的……
所以,太後也是特意勸他來了嗎?
他的語氣很恭敬:“是許久未見了,不知娘娘近來身體可好?”
太後笑著輕一頷首:“好著呢,在這臨元城中一切都好。”
說著,視線落在麵前晚輩的頭頂上一瞬,不禁在心底微微歎了口氣,她是很好,這孩子看起來可不怎麼好。
想必冇少操心啊。
“今日寒涼,娘娘請去堂內說話吧。”明禦史抬手相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