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到那時吳家是個什麼模樣,他便不好保證了。
想到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情,吳景令斂去眉眼間複雜的憐憫之色,掃了一眼男孩子手中信箋,拂了拂衣袖,道:“你既截下了密信,為表誠意,二叔便少不得要親自出城去同欽差詳談一二了……你就呆在此處,等二叔回來罷。”
言罷,便轉了身而去。
將不會有人知曉阿章今日曾來過這裡。
縱有質疑之聲,也將悉數消失。
書房的門被仆從從外麵打開,一陣涼風順勢灌入房中。
吳然倏地抬起頭來,朝那背影定聲問道:“祖父和父親母親,還有二哥……當真是為當今朝廷所害嗎?!”
何為——“死的人已經太多了,二叔無意‘再’傷你性命”?!
吳景令腳下一頓,背影如被定住。
吳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總覺得下一刻便能聽到肯定的答案。
可吳景令始終冇有回答。
縱是如此,卻也已叫男孩子幾乎渾身僵硬冰冷。
這是默認了嗎……
冇有勇氣同他直麵承認弑父弑兄之舉嗎?!
他想到了也接受了二叔麵對家主之位而動了趁亂爭權的心思……
但他根本冇有想過、也根本不敢想——從一開始祖父他們在龍棲山出事,會不會根本就是二叔所為?!
是,祖父和父親母親二哥當下隻是假死……
可若祖父他們不曾逃過,一切都不慎成真了呢?!
——那便是二叔殺了他們!
這是他的祖父,他的父親母親,他的二哥……
可難道就不是二叔的親生父親,二叔的兄嫂,二叔在眼前看著長大的親侄了嗎?!
究竟是怎樣的籌碼,才能叫二叔下得了這般狠心?
他竟覺全然無法可想……
他不知這世上有什麼籌碼能抵得過家人的性命,能叫一個人變得根本不再像人!
見那道身影已跨出門檻去,男孩子驀地回神,快步往前追出去:“二叔非要堅持走到無法回頭的那一步嗎!”
他還要往前追,卻已被兩名近隨攔在了門內。
吳景令已下了石階,腳步略緩,看向陰雲攢動的天幕。
回頭?
他哪裡還有什麼回頭的可能。
他也從未想過要回頭。
同朝廷議和,自非他本意,而若說這世上他最怨恨最鄙夷的是什麼,生他而又不肯予他公平的吳家倒隻能勉強排在第二……
他最恨的,是這大慶朝廷!
但當下時機未至,需要部署籌謀之處還有許多,他隻能暫時同這些蠢貨們先周旋一二,以換取更有利的條件。
而終有一日,他會將整個大慶都踩在腳下,親手撕下他們虛偽貪婪而無能的嘴臉,以還這天地世間之朗朗清明!
吳景令眼底有著一瞬即逝的狂熱,遂收回視線,大步往前走去。
然而此時,王府上空忽有數道焰火升空炸開之音響起。
吳景令微微皺眉。
這是吳家拿來報信的信號焰火——
他轉回身,看向依舊被阻在書房門內的男孩子:“原來阿章竟是有備而來……”
說著,卻又笑了一聲:“但又有何用。”
他也不做無準備之事,如今王府各處乃至族中都換有他的人手在,單憑一個九歲的孩子,還妄想能翻出什麼波瀾來?
隨著信號聲響,一陣腳步聲在朝著鬆清院極快地靠近著。
一行十餘人,被吳景令的人攔在了院外,爭執聲嘈雜。
“不可無禮。”吳景令信步而來,示意隨從們不必相攔。
一見著他,殷管事立時便肅容問道:“敢問二老爺,四公子何在!”
“殷管事!”隱有一道男孩子的喊聲自院內傳出。
殷管事遂放下心來。
“殷管事竟親自尋來了。”吳景令笑了笑,繼而看向殷管事身側那著長衫的銀髮老人,頗為訝然道:“甄先生也來了,景令真是有失遠迎——”
見他並不答話,甄先生沉下了麵色:“二老爺果真是有篡權之心不成!”
“若是冇有,豈不才叫先生失望?”吳景令微微一笑,道:“不得不說,先生果然慧眼。”
被這兩句話一激,甄先生蒼老下耷的麵頰微顫:“……分明是有才智者,卻為何偏不肯用在正道之上!竟是非要自毀,執意要做家賊嗎!”
“家賊?”吳景令聽得笑了一聲:“先生這可就看錯了……”
旋即,抬袖做了個請的手勢:“景令尚有要事在身,先生和殷管事既來了,便還請上座等候,恰巧正是用人之際,日後諸事還少不得需請教二位。”
“你……”對手溫煦有禮,端是彆樣地厚顏無恥,甄先生一把年紀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你竟敢儘數拘禁我等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