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這麼說很殘酷,可他還是希望阿章、他的侄兒能儘快成長起來……
如此,方能在日後麵對真相時尚且得以支撐下去。
短暫地怔愣之後,男孩子將麵對可信賴之人而冒出的眼淚逼了回去,繼而點了頭。
“二叔所言,阿章明白了。”
說著,腳下駐足,向吳景令施了一禮。
“多謝二叔。”
他雖小,自幼所習卻也讓他時刻謹記人心易變的道理——他不知日後會如何,但二叔此時給予他提醒,便是值得他感激的。
而有一點,他還想說明:“在阿章心中,二叔和三叔依舊是值得信任的親人。”
這信任是他心之所向,縱然日後會生變故,亦是他的選擇,而非是被人矇蔽——正如二叔方纔所言,他最該聽自己的。
吳景令聽得此言,看著麵前眉眼間似已消去迷茫之感的男孩子,忽而有些恍惚。
片刻後,適才道:“倒有些你二哥幼時的模樣了……”
言罷,轉回頭去,繼續往前走:“走吧,去你三叔那裡。”
吳然點頭,看著男人的側臉。
提到二哥,二叔的眼睛便紅了。
也是,便連三叔都曾說過,二叔欣賞疼愛二哥,甚至要更甚二叔親出的大哥——
二哥出事,二叔的痛,不會比任何人少。
接下來數日,便皆是在忙於操持喪事。
此時,定南王一脈祖孫三人出事的訊息已在寧陽城中傳開。
這訊息於寧陽百姓而言,彷彿頭頂的天塌了一半下來,悲拗且惶惶不安。
吳然白日裡或隨兩位叔叔和長兄安排諸事,或單獨見上幾名於族中有分量的人物,企圖從他們各自的意見中剖出真正的可行之策。
可這些皆是白日裡。
待到了晚間無人時,男孩子便一個人縮在被窩裡偷偷掉眼淚。
卻又不敢哭得太厲害,怕次日起身時叫人看出來。
這一晚,吳然晚飯隻用了平日裡的一半,便放下了筷子。
小廝忙道:“公子,您不再吃些了嗎?”
雖皆是素菜,但也是他特意依著公子的喜好吩咐廚房的,尤其是這幾道,五絲菜卷,佛手觀音蓮。荷塘小炒……
小廝在心中念著念著,忽地眼神一滯,險些一巴掌拍自個兒腦門兒上!
公子的這些喜好,受世孫影響居多……他這不是刻意給公子找難受麼!
真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小廝想要說些什麼來寬慰自家公子,可話到嘴邊又恐更惹得男孩子難過。
“我去一趟三叔那裡,不必跟來。”吳然道。
小廝隻得應“是”。
他是親眼瞧著的,公子這幾日幾乎是一日一個變化,愈發地說一不二,叫人不敢違背多言。
吳然撒謊了。
他未去尋吳景逸,而是先去了父親母親的居院,待了片刻後,又一個人於夜色中慢慢走著,最後來到了吳恙院中。
院中主人不在了,院子便也冷清下來,未見什麼下人的蹤影,隻廊下還懸著燈,且換成了素白的紙燈籠,往常總是亮著燈火的屋內此時也儘是漆黑之色。
男孩子上了石階,來到正堂外,於那一片昏暗中,彷彿還能看到昔日於堂中教他下棋的少年身影。
他悟性不如二哥,二哥像他這般大時,已能贏得了父親了。
父親……
男孩子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二哥還會同父親下棋的吧?
不,既有祖父在,那定是輪不到父親了,必然是二哥和祖父下,父親在一旁瞧著的……
男孩子就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無聲哭了起來。
“二哥,今日是你的頭七嗎?若是的話,你能不能來看看我……我一點兒都不怕鬼了,真的。”
男孩子的嘴巴撇成了麵瓜,眼淚成串地往下砸,看著黑魆魆的院子,哽嚥著道:“我真不怕了,你便是日日來我也不怕的,二哥,我想你了……”
說著,哭聲一頓,又改口道:“……也不必日日來,你若有投胎的機會,還是趕緊投胎去,投胎纔是正經事……”
又很認真地商量道:“你若可以選,那來世咱們還做一家人,成嗎?”
話音剛落,忽覺左肩處被人輕輕拍了拍。
“啊!”吳然驚叫一聲,隻覺得渾身毛髮倒豎起,直將衣物都給支棱了起來,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猛然彈起身來。
“唉喲!”被他的腦袋撞到了下頜的那人委屈喊道:“四公子,您不是說不怕了麼?”
“阿圓?”吳然看清了對方的臉,長撥出一口氣。
他還真當二哥顯靈了呢。
怕……自然是不怕的,他隻是還冇準備好。
“四公子一個人來的?”阿圓悄聲問。
——他躲在暗處仔細留意了許久,並未發現其他人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