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明帝卻未曾直接回宮。
北鎮撫司內,鎮撫司劉世正召屬下交待差事,突然聽得禦駕來此,趕忙丟下手中公文,立時迎了出去。
不過……陛下怎會親自來此?
莫不是出了什麼大案子?!
劉世心中緊張忐忑,將一身微服顯然不願引人注意的慶明帝請至了外堂之中。
“陛下屈尊親臨,不知可是有什麼要緊的差事?”劉世在一旁語氣恭謹小心地問道。
“使人請夏首輔來此見朕。”慶明帝吩咐道:“不必驚動其他人。”
“是,微臣領命。”
劉世壓下心中疑惑,退了出去將此事交待給了一名心腹下屬。
夏廷貞來得很快。
他剛至堂內行禮,堂中之人便皆退了出去,堂門被從外麵緊閉上,一時間視線都跟著暗了許多。
夏廷貞自是察覺到了異樣之處。
單是皇上親自來此,已是十足的異樣了。
但到底是當朝首輔,現下仍是麵色平靜,隻問道:“不知陛下為何會出宮來此?”
“敬容受了驚嚇,鬨得很是厲害,朕便出宮來瞧瞧她。”慶明帝的語氣裡有些笑意,這笑意中夾帶著諷刺,卻又有著矛盾的愉悅:“可卻不曾想到,竟會有意外的收穫——”
說話間,自袖中緩緩取出一物,放到一旁的小幾之上:“夏愛卿不妨先幫朕看看,這東西是真是假。”
夏廷貞上前將東西拿起,於眼前徐徐展開。
光線昏暗的堂內,其上一行行字跡仍舊清晰可見……
夏廷貞胸腔之內猶如擂鼓之音,向來沉斂的眼神亦是一變再變——先皇……竟當真留有遺詔在!
他果然也冇有猜錯!
而這捧在手中看似不算如何沉重的遺詔,倘若一旦出世,必將引起四方大亂……!
“此物……陛下是從長公主府內尋得?”夏廷貞壓低著聲音問道。
“不錯,是敬容神誌不清,將朕引到了藏匿此物之處。”
夏廷貞極快地皺了一下眉:“陛下是否覺得此事過於巧合?”
“故而才讓夏愛卿看一看是真是假——”
如若敬容當真敢裝瘋賣傻使手段,那他無論如何,都留她不得了……
夏廷貞的視線重新回到了絹帛之上。
方纔乍然見得此物,心中不免震動,是以也稱不上如何細看。
現下細細看來,半晌之後,方纔如實道:“依臣看來,確是先皇親筆無誤……斷無半分造假痕跡。”
先皇出身平常,書法造詣平平,甚至是得過他指點的,因此他絕不會錯認。
“那看來確實是真的了。”慶明帝笑了一聲,拿調侃的語氣講道:“看看我這位父皇的心究竟偏成了什麼模樣?什麼好的都給了二弟,便是到了最後,竟還在背後留了這樣一手,若非是朕的運氣還算不錯,還不知要落得何等下場啊。”
夏廷貞沉默了一瞬,道:“陛下乃天定之人,運氣自也是天定。”
慶明帝笑著站起了身。
“走吧,隨朕去見一個人——這東西究竟是不是父皇交給敬容的,還需再仔細確認一二。”
此等事,由不得他不百倍千倍的謹慎著。
夏廷貞已經猜到要見的人是哪個,應下之後,垂眸將手中絹帛捲起。
京城之內,最叫人膽寒之處,莫過於北鎮撫司的詔獄。
這裡是陽光常年無法照入的地方,但凡是進了此處的人,無一日不在盼著能夠離開這座魔窟——哪怕他們註定隻能以死人的身份離開。
慶明帝與夏廷貞在一間牢房外停下了腳步。
他們的鞋履乾淨如新,踩在血跡永遠無法沖洗乾淨的腥臭地磚之上,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更不必提牢房角落中縮成一團的、乍看之下甚至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老人——
冰冷的牢門被推開,慶明帝走了進去。
“戚公,朕來看你了。”
那頭髮散亂花白的人聞聲怔怔地抬起頭來,蒼老鬆弛的臉上隻有一隻眼睛尚且完好可以視物。
見得麵前之人,那隻渾濁的眼睛顫了顫。
“陛下,陛下……”
身形佝僂且失去了一條手臂的他朝著慶明帝匍匐著爬去,一隻手緊緊攥住慶明帝的袍角,哀求道:“求陛下放老奴出去吧,老奴當真冇有說過半字假話,亦無絲毫隱瞞啊……陛下尚是王爺時,被先皇責罰跪在養心殿外,還是老奴向先皇求的情啊……陛下難道都忘了嗎……”
這道聲音哽咽嘶啞卻仍存一絲尖細。
他本是先皇身邊的大太監,於人前亦是風光無限過,先皇死後,他被慶明帝賜了黃金百兩與良田屋宅,特允出宮頤養天年,隻是冇多久便因病“過世”了。
“戚公,朕也想信你啊,你看看你,這麼多年在這裡,也著實是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