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抱負,有天賦,無疑是要走科舉入仕的。
彼時前朝餘黨尚且猖狂,她出宮的機會又實在極少。
一來二去間,那個一同打棗子的約定,便被拋到不知哪裡去了,且她的宮殿裡也冇有棗樹。
再後來,父皇提議要替她選駙馬,她自覺年紀到了,便也就稀裡糊塗地答應了——她心中對此並不熱衷期待,但也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有些東西的錯失,發生在不知不覺間。
正如它們的存在,本就朦朦朧朧,無聲無息,叫人難以察覺。
並非所有的情感,都是轟動熾熱,且明朗到一經出現便叫人無法忽視的。
她和明效之之間,全然談不上如許家二老爺和景盈那般刻骨銘心,清楚地知道自己非對方不可——
他們更像是兩條線,有過交集,錯過間又有過各自的生活軌跡,卻在經曆了諸多之後,再次重逢交彙在一處。
她近來總是在想,半輩子已過,也不是非要在一起不可的。
或者說,有什麼非要在一起的理由嗎?
思來想去,的確冇有。
但這一刻,她卻忽然有了一個清晰的答案。
在他眼中,她還有著昔年的模樣。
就好像,他替她一直藏留著與謝定寧有關的一切,當下又悉數還給了她。
於是,此時此刻,她站在他麵前,便又成為了當年那個爬樹摘棗,簡單自在的謝定寧。
正如她裝作失憶,內心惶惶不安的那段時日裡,每每坐在牆頭上發呆時,若碰巧見到了自牆下經過的他,便總有莫名的安定感。
此時心中明朗之下,她突然覺得,安排了這一切的命運彷彿玄妙而又憐憫,追著她這個平生未開竅的人,執意要將這份安定送到她手中。
四目相視間,她向他露出笑意來:“明效之——”
他微微一愣,忙點頭:“欸!在呢。”
“你還從未曾來過我這兒吧?”她笑著問。
“是。”
後牆處倒是常去的,有多少塊磚都一清二楚……至於那棵棗樹,更是他看著長大的。
敬容長公主微微挑眉,道:“那我便帶你轉轉,姑且先熟悉熟悉吧。”
說著,轉身就要往廳外去。
“……”明禦史腦中“嗡”得一聲,陷入了一片空白。
走了幾步的敬容長公主回過頭來,看著他:“怎麼?不想去?”
“……豈會!”明禦史驀地回神,微紅著眼睛連忙點頭,快走兩步跟上來。
二人一前一後跨過正廳門檻。
歲首伊始,萬象更新。
正月十五上元節這一日,一道賜婚的聖旨忽然傳開。
這道旨意於大多數人而言,可謂毫無預兆,說是橫空出世也不為過——
陛下竟然替敬容長公主指了位駙馬!
那可是敬容長公主!
且那被指為駙馬的不是旁人,竟然是明禦史!
那可是明禦史!
須知明禦史自入了都察院以來,彈劾最多的便是敬容長公主此前養麵首之事!
現如今陛下突然來這一出,莫不是存心要逼死明禦史?
殺人誅心啊這屬於是!
明日還能在早朝之上見到明禦史嗎?
若是見到了,金鑾殿的柱子是否還保得住?
一時間,眾官員無不對明日的早朝充滿了期待,咳,充滿了擔憂。
但早朝之上,卻未曾出現明禦史的身影。
第一日未見,第二日,第三日,也始終未再能見到。
打聽之下,得知是在為婚事做準備。
對於這個解釋,百官多是覺得除非把“婚”字改成“喪”字,才能相對可信一些。
解首輔幾人橫豎覺得不大放心,於是趁了休沐,明為登門,實為探望而去——弔唁應當還談不上。
然而不曾料到的是,自踏進了明宅的那一刻起,目之所及之處,一切都在重新整理著他們的認知。
明家上下的的確確在為大婚做準備,上上下下忙碌又喜慶,老仆的臉上更是時刻掛著好似家中老姑娘終於要出嫁的欣慰感。
至於明禦史本人——
正量身打算做喜服,且還不忘於花樣之上說明自己的喜好,同宮中派來的尚衣內監仔細叮囑了一番。
見了他們來,招待著他們坐下吃茶之餘,所談竟皆是些——
諸位有了家室之後,多是如何平衡家庭與公務?
諸位家中有女兒嗎?雙十年紀的那種——可有相處經驗傳授?
諸位有女婿嗎?多嗎?
聽到此處,解首輔臉頰一抽。
女婿他們當然都有,但再多也不是一大群的那種!何來借鑒的意義!
當然,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對方看起來完全冇有被強迫的受辱感?
反而十分樂在其中,極認真地在為日後的駙馬生涯做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