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有理由謀反弑君的,隻能是那些空有野心,卻註定得不到的小人!”
對上那雙眼睛,聽著這些斬釘截鐵的話,燕王一時有些分不清對方是想刺痛他,還是想要說服自己。
解首輔:“既然皇上如此篤信這皇位所屬,又為何屢行刺殺燕王與功臣之舉?”
防備之心必不可少,可如此深重到病態的疑心,反倒是缺乏底氣的表現!
“亂賊臣子自然該殺!朕隻恨還是太過心慈手軟,最終養虎為患!今日朕落得如此境地,不正是證明瞭朕是對的嗎!朕隻恨動手太遲了!”
慶明帝神色瘋狂,看向眾臣,猛地甩開袞服衣袖:“什麼弑君,什麼遺詔,諸位有人親眼看到了嗎?說得再多,也不過隻是他們的一麵之詞!單憑寥寥數言,便想定朕的罪?……妄想!休想!”
“敗局已定,皇兄還是不肯承認過錯嗎——”
敬容長公主從殿內行出,看著那發狂之人,眼中悲痛憤恨:“這些年來,你可能睡得安穩?你於夢中可曾見到過父皇,二嫂和她那未出世的孩子!你心中當真有過一日安寧嗎!”
吳恙立在燕王身側,緩緩抿直了薄唇。
“夠了!我不曾做過為何要認!”慶明帝目色狠戾地瞪著她,“敬容,定寧……我知你自幼便與他親近,可你我才真正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妹!他恨極了我,恨極了我們的母親……你當真以為,日後他會放過你嗎?”
說著,麵色忽地一緩,語氣也溫和下來,卻愈顯反覆無常,病態癲狂:“……聽皇兄的,你如今當著列祖列宗的麵,改口說出真相,還來得及!”
敬容長公主甚至苦笑了一聲。
事已至此,竟還在癡心妄想……
慶明帝視線一轉,落到了燕王身上:“朕縱然是死,也絕不可能會認下這莫須有的罪名!你們休想踩在朕的屍身上來為洗脫亂臣賊子的汙名!你們全部都隻能做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受儘天下人敵視唾罵!”
他癲狂的眼底有著詭異的快感,這是他最後的報複。
燕王一時不知該覺得對方可恨還是可悲更多一些。
看來相較於死,在對方眼裡,承認弑父之實纔是最大的失去——對方想求的是一個所謂嫡長子奉聖命登基的名正言順、天命所歸,想以此來欺騙世人,甚至是自欺。
更想要以此來壓他一頭,彷彿這樣便可以永遠高高在上地踩在他的頭上,永遠高他一等。
這是心病,是執念,大約也是促使對方走上不歸路的源頭。
隻怪他年少時心思皆沉迷於戰事之上,終日於軍營中人打交道,竟不曾察覺到自己家中這位寡言內斂的兄長,早已於暗中將他視為最大的仇敵,且之後終其一生都在算計著要如何置他於死地。
他的命太硬,躲過了一次又一次。
可他身邊最重要的人,卻皆因此被牽累。尤其是真真,更是為此平白斷送了性命……
縱然拋開家國大義,形勢大局,對方也必須要為此償命。
燕王看著忽而大笑忽而大怒的慶明帝,眼底一派冰冷。
“……難道朕說得不對嗎?什麼弑君,什麼殺燕王妃,什麼遺詔,不過都是你們憑空捏造罷了……謊言成不了真!要殺便殺,待朕死後,遺臭萬年的也隻能是你們這群無恥小人!”慶明帝咬牙切齒,語氣卻又無比暢快。
“謊言成不了真,這句話應當送給皇兄纔是。皇兄堅稱遺詔之說乃是捏造,不過是認定遺詔已為你所毀,一切都已無對證。”
敬容長公主自一旁上前的侍女手中接過一物,雙手高高捧起於身前,寬大祭服衣袖順勢垂下。
她目色凜然,凝聲道:“可皇兄且看這是何物——”
慶明帝定睛去看,眼底赫然掀起狂瀾,腦中亦轟然作響。
不……
怎麼會?
不可能!
真正的遺詔,分明早已被他丟入火盆中燒得乾乾淨淨,灰飛煙滅!
一定是假的!
敬容長公主立於神案之前,看向前方:“先皇遺詔在此,爾等接旨——”
“……”
四下躁動嘈雜。
真是先皇遺詔?!
眾人半信半疑間,隻見燕王與吳恙退至階下,率先撩袍而跪。
看著二人筆直跪下的背影,江太傅眉心微動,眼底閃過思索之色。
這少年郎從一開始便事事與燕王同行,一同闖入陵殿,一同奉香……
緊接著跪下的是一同退至階下的太子。
這個舉動讓眾官員中愈發嘩然。
紀修亦卸刀跪地:“罪臣紀修聽旨!”
許明意也跪了下去,其餘內監宮娥見狀暗暗交換了眼神罷,也垂首跟著於各處跪下。
官員們猶在舉棋難定之際,解首輔托起衣袍,身形端正地屈膝而跪,定聲道:“臣,聽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