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方纔聽到的對話,少年的臉色不由有些發黑。
這家人竟是要拿他來沖喜!
且言語間又多有挑剔,還說什麼,日後不滿,大可休夫——
少年想要下床,卻一時提不起力氣來。
此時,外麵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是一名老仆引著一位提著藥箱的郎中走了進來。
見他醒來,那老仆甚是高興。
而那種高興,顯然並不純粹。
少年壓下內心的複雜感,出聲問道:“敢問這是哪家府上?”
“這是鎮國公府,我們老太爺便是當今鎮國公。”老仆臉上隱含與有榮焉之色。
少年怔了怔。
鎮國公府?
竟是鎮國公在的打了勝仗回京的途中偶然救下了他?
郎中診完脈,隻道餘毒已經清得差不多了,隻需繼續服藥,再休養上十日半月,人便能痊癒了。
郎中離去之後,老仆遞了一杯水過去,笑著同少年交待:“公子眼下隻管安心休養身體,也莫要覺得驚慌,有此機緣,這是公子的福氣造化。”
少年:……這仿若青樓裡的老鴇同被貴人看中了的樓中姑娘說話時口吻和神態又是出於怎樣的心態?
他冇有多說多問什麼,隻道:“勞煩向鎮國公傳達一句話,我想要當麵同他道謝。”
一碼歸一碼,受人救命之恩確是事實。
老仆欣慰地點頭應下。
總覺得對方誤會了他想要道謝的意思,少年再次陷入沉默。
熹園,外堂中,許明意緊抱著鎮國公。
老爺子頗覺受寵若驚,拍著孫女的背好生安慰了一陣。
“我的昭昭病了這麼久,當真是遭了大罪了……是祖父回來的遲了,叫昭昭受委屈了。”
大齊國赫赫有名的老戰神,戰場上叫敵人聞風喪膽的大將軍,此時說起話來輕聲輕語,且說著說著,更忍不住心疼地紅了眼眶。
老爺子這邊一顆心疼得要碎掉,便拿目光掃向一旁的許縉等人。
那目光中多是怪責與不滿。
看把他孫女委屈成什麼樣子了,一見著祖父就撲過來抱住,孫女過了十歲之後,可就不曾再這樣抱過他了——看來在昭昭心中,隻有他這個祖父纔是家裡最值得依靠的人啊。
這般想著,老爺子既覺得心疼又有些不合時宜的自得。
皆已被許明意雨露均沾地抱過一場的許縉許昀許明時及崔氏,都冇有打破老爺子獨得恩寵的美好幻想。
許明意抱著老人,一顆連日來浮在半空中的心彷彿在漸漸變得安定,卻又生出刺痛感來。
她太久冇有見到祖父了。
這數年來,她總是在想,最後一次見祖父,是什麼情形,她和祖父說了什麼話,那時或許已經預料到許家即將要有滅頂之災的祖父,是拿什麼樣的眼神在看待著一無所知的她?
可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時她初嫁去平南王府,嗜睡症還未得治癒,冇有太多心思去留意其它。
更重要的是,她並冇有意識到,那是最後一次見祖父。
人生許許多多的最後一次,總是發生在不知不覺間,譬如有一日親人們抱起年幼的你,再放下時,便成了最後一次抱起你,而那時包括你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會意識到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將你抱起。
她也記不起最後一次抱家人是什麼時候,隻知那感覺是天底下最能叫她安心的。
她做夢都想抱一抱他們,眼下終於如願,而且,這似乎並不是夢……
心中的妄想一點點在得到證實,許明意從老爺子懷中抬起頭來,眼中再無半分淚意,笑著道:“祖父,昭昭不覺得委屈。”
前世今生,她都是被護著的那個人,直至身死,也不曾覺得被委屈過半分。
“對,不委屈,今日是你的生辰,不說那些不如意的話。”老爺子笑著坐下,道:“祖父給你帶了一份生辰禮回來。”
許明意也被崔氏拉著在身邊坐了下去,聽得這句話,麵上的笑意突然變得勉強。
她亦不裝傻拐彎:“祖父說的莫不是前院裡的那位公子嗎?”
“對對,就是他,看來昭昭已經聽說了啊。”見孫女這般坦率直接,老爺子也就繼續往下說道:“我纔將人帶回來,你便轉醒過來,這說明什麼?——姚先生卜的卦,果然是不會出錯的!”
崔氏出言道:“可兒媳聽說,那少年一路都是昏迷不醒的……”
公公做的決定,她一般不會乾涉,但事關昭昭,卻是不同。
方纔她也使了青櫻去前院瞧過了,說是瞧著半死不活的,這到底是誰給誰沖喜?
還是說……就得是這麼互相對衝?
“不妨事的!路上已經使郎中看罷了,隻是中了毒性較強的迷藥罷了,一路灌藥鍼灸,應當就快清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