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霍大將軍請父親和我到大營商議軍情。。
沙盤推演到深夜,燭火在牛皮地圖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要吃掉這五萬人,需有人做餌。”霍將軍的指節敲在沙盤上的城池模型,“三千守空城,引敵軍主力。十五日,隻需守十五日,我與你父便可合圍。”。
帳中靜了片刻。。
所有人都明白——三千對五萬,十五日是極限,更是鬼門關。。
父親看向我,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敢不敢?”。
我盯著沙盤上那座孤城。。
城牆的標記是用硃砂畫的,紅得刺眼。。
十五日,城破人亡,或一戰成名。。
耳邊忽然響起如意縫護身符時哼的小調,極輕極軟,卻在此刻無比清晰。。
“敢。”我說。。
三擊掌。。
軍令狀落下硃砂印。。
父親父親臨行前用力抱了抱我,鎧甲相撞鏗然作響:“小子,守住,咱爺倆要一同回長安領賞。”。
城是座死城,百姓早遷走了,隻剩空屋陋巷。。
三千軍士站在城樓上望出去,黑壓壓的敵軍營帳漫到天際。有人嚥了口唾沫,聲音在風裡格外響。。
我把啟哥兒做的最後一批護身符分發下去——紅布三角,裡頭塞著如意配的止血藥粉。。
“弟兄們,”我提高聲音,塞北的風把話吹得七零八落,“咱們身後三百裡,有父母妻兒在等。這城守一日,他們便安穩一日。十五日後,霍大將軍的慶功宴上,我敬諸位三碗酒!”。
前七日是熬。。
敵軍試探性地攻城,箭雨來了又去,我們在城頭用滾石檑木回敬。。
啟哥兒蹲在箭垛後啃乾糧,咧著嘴笑:“比打獵容易,狼崽子還知道躲呢。”。
我不敢鬆懈。每夜巡城三遍,看軍士抱著長矛打盹,看城牆裂縫又寬了幾分,看啟哥兒把蓉娘寄來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其實就八個字:“盼君安歸,勿念家中。”他偏能看出花來。第八日,變了天。。
敵軍開始不計傷亡地衝鋒。。
雲梯搭上來一批,砍斷一批,屍體在城下堆成斜坡。。
我知道——父親動手了。他們後路被斷,唯有破城這一條生路。。
第十四日清晨,城門終究破了。。
不是被撞開,是門軸不堪重負,自己崩裂的。。
我們退進巷弄,三千人還剩八百。啟哥兒左臂中了一箭,自己咬著布拔出來,撒上藥粉繼續揮刀。。
“姐給的藥真好使。”他還有心思說笑。。
巷戰打到第十五日正午,隻剩百餘人。。
我們被逼到糧倉舊址,背靠焦黑的斷牆。我數了數,箭囊空了,刀捲了刃,啟哥兒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誰的。。。
一支冷箭就在這時射來,我推開啟哥兒,箭頭紮進右胸——幸好有軟甲卸了力,但肋骨斷了,每喘口氣都疼得眼前發黑。。
“將軍!”啟哥兒背起我。。
殘存的袍澤們圍成圈,刀鋒向外。。
敵軍卻不敢貿然上前——他們也被打怕了,遠遠圍著,等我們血流乾。。
意識模糊時,我聽見如意在說話。。
不是幻聽,是她縫護身符時常哼的那支江南小調。然後是她清晰的聲音,帶著她特有的、溫柔的倔強:“既然敢上陣殺敵,難道不敢和閻王爺爭命麼?把命爭回來,那纔是真本事。”。
我居然笑了笑。。
是啊,答應要風風光光回去的,怎麼能死在這兒。。
再醒來是在軍帳裡,藥味濃得嗆人。。
母親紅腫的眼,父親花白的鬢,蓉娘抽抽搭搭的哭聲,還有……如意站在最遠處,咬著嘴唇,眼睛亮得像蓄了兩潭水。。
“醒了!”啟哥兒第一個喊出來,他胳膊吊著,臉上卻笑得燦爛,“姐,你快來看,我就說閻王爺嫌他脾氣臭,不肯收!”。
如意慢慢走過來。。
她瘦了,眼下有青影,手指絞著衣角,走到床邊卻隻垂下眼:“小秦將軍……可要喝水?”。
客客氣氣,規規矩矩。。
養傷的日子,她每日來送藥換紗布,動作輕柔,話卻少得可憐。。
有回我疼得悶哼,她手一顫,藥碗差點打翻。。
我抓住她手腕:“如意,我守了十五日。”。
她睫毛顫了顫:“嗯。”。
“冇丟城。”。
“嗯。”。
“那……”我望著她低垂的側臉,“能不能不叫我將軍了?”。
她終於抬眼,眸子裡水光一晃而過。然後輕輕抽回手,端起藥碗,勺子在碗沿碰出細微的響。。
“先把藥喝了。”她說,聲音軟下來,“……秦徹。”。
兩個字,像春冰乍裂。。
帳外塞北的風還在呼嘯,我卻忽然聽見了江南的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