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將軍篇。
我叫秦徹,十五歲之前,我以為自己天生就該站在雲端。。
出生鎮遠侯府,曾祖父是開國功臣,父親任冀州節度使,乃封疆大吏。。
我是嫡長子,三歲開蒙,五歲作詩,八歲能挽弓射雁,十二歲便有人私下稱我“小秦將軍”。府裡仆役見我要躬身退讓,京中世家子弟與我同席須執下禮。。
連皇上在宮宴上都曾笑問:“秦卿家的麒麟兒,將來是要做衛青還是做班超?”。
我那時覺得,這天地本該任我馳騁。。
春日打馬過長街,看兩旁百姓紛紛避讓,心中不是不得意的。偶爾瞥見縮在巷口的乞兒,也隻當是畫中必要的留白——錦繡人生裡,總要有些暗淡處才襯得出明亮。。
母親總勸我謙和些,父親卻捋須微笑:“少年人有些傲氣不妨,重要的是擔得起這傲氣。”。
我深以為然,甚至私下覺得,這秦府的朱門匾額、丹墀玉階,原就該配我這樣的主人。。
直到那個春夜。。
錦衣衛的鐵靴踏碎了一地海棠。。
聖旨展開時用的不是黃綾,而是刑部常見的青紙——這細節後來反覆碾過我的記憶。。
為首的錦衣衛指揮使聲音平板無波:“奉旨查抄,一應人等著即禁錮本宅,不得擅動。”。
府門轟然關閉。。
沉重的落鎖聲後,傳來鐵鏈纏繞門環的嘩啦聲響。。
管家想上前理論,被軍士用刀鞘抵著胸口推回來。有個年輕家丁想從側門溜出去報信,直接被按倒在地,捆了手腳扔進柴房。。
起初的三日最是難熬。。
錦衣衛們開始清點造冊。。
他們抬出庫房的樟木箱子,在院中一一打開。祖父留下的古硯、父親收藏的字畫、母親陪嫁的翡翠頭麵……全部攤在青磚地上登記。有個小旗拿起一方雞血石章對著光看,順手揣進懷裡,被同伴嬉笑著捶了一拳。。
我欲衝上去,被父親死死按住手腕。。
他指甲陷進我肉裡,聲音壓得極低:“張江陵當年被抄,長子自縊,次子投井……你想讓秦家再多一具屍首嗎?”。
我僵在原地。。
張江陵——那個前朝的首輔,死後被抄家時,長子自儘,次子跳井,餓死婦孺十餘人。。
這些史書上的字句,此刻化作眼前的刀光。。
變化是滲透式的。先是廚房斷了鮮采,廚娘隻能用醃菜臘肉對付。後來米缸見了底,管家求看守通融,反被啐了一口:“罪臣之家,還當自己是主子?”。
這樣的日子過了月餘,缺衣少食已是常態,但最要命的卻是生病。。
蓉娘已燒了三天,可那些錦衣衛鐵麵無情,不請大夫,不給醫藥,隻能靠自個兒熬過去。。
我害怕妹妹真的就這麼冇了,提劍衝去院門的半路被父親截住。。
月光下他的鬢角竟有了霜色。。
“門外三百錦衣衛,弓弩皆已上弦。你想讓全府七十三口人為你的莽撞陪葬嗎?你衝出去,不僅救不了你妹妹,隻會讓我們所有人死得更快!”。
我握劍的手抖得厲害。。
父親走近,輕輕按下我的手腕:“困獸猶鬥,是匹夫之勇。龍潛於淵,待時而動,纔是丈夫。”。
這樣的日子從玉蘭花開守到桂花落香。。
霜降前,旨意來了:全家被押解進京,由皇上親自發落。。
這訊息不知是好是壞,但能出這四方院落,總歸是轉機。。
離府那日,晨霧濃重。。
錦衣衛列隊兩旁,一一清點人數。。
我看著母親上囚車時,忽然怔住——跟在母親身邊的不是蓉娘,竟是她的丫鬟如意。。
小姑娘穿著蓉孃的披風,低著頭,身子微微發顫。。
母親似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
我當即會意,垂下眼不再去看。。
一路艱辛不必多言,如意更是為救母親發了高熱。。
其實那天流淚的不隻有母親,還有我。。
後來好不容易行至幽州,宿在驛站。。
深夜窗欞輕響,一個黑影翻進來跪地:“屬下來遲,首輔大人命我等護送姑爺全家北上涼州。”。
父親竟像早有所料,從容起身:“東西可備齊了?”。
“船隻已在三十裡外蘆葦蕩等候。”。
直到此刻,我才知這大半年的囚禁原是場耐心的博弈。。
外祖在京中穩住局麵,他支援的四皇子便在自己的封地幽州給予逃脫生機。。
但撤離時卻出了岔子。。
看守發現異常,箭矢破空而來。但好在最後有驚無險,大家順利脫困登船。。
江水滔滔,將追兵的火把聲遠遠拋在後麵。。
母親摟著驚魂未定的如意,對父親說:“這孩子,從今往後就是咱家的人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日如意是替蓉娘上的車——蓉娘早被暗中送往姑蘇,如意披著妹妹的衣裳,在母親身邊坐了整整三天。。
問她怕不怕,她隻說:“小姐待我如姐妹,我應當的。”。
船頭曙光微露,如意倚在船舷邊,散開的頭髮被江風吹起。。
她望著漸遠的北岸,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父親拍拍我的肩:“看見了嗎?這世上最堅韌的,往往不是刀劍。”。
江水西流,載著我們駛向陌生的涼州。。
而那個曾經隻會躲在蓉娘身後笑的小丫鬟,此刻站在船頭,像一株終於破土而出的新葦。。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此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