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艱難談判,曙光初現
路智凝視著孫富那張寫滿精明與算計、毫無鬆動跡象的臉,心中波瀾起伏,但麵上卻沉靜如水。他深知,此刻自己若流露出半分焦躁或退讓,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甚至會被這隻老狐狸趁機壓榨得更狠。孫富的態度如此強硬,正是吃準了他們三方聯盟對商界財力的迫切需求。這是一場心理的博弈,比的不僅是口才,更是意誌和定力。
他暗暗調整呼吸,將翻騰的心緒強行壓下,目光重新變得清澈而堅定,迎向孫富審視的眼神,語氣沉穩得不帶一絲火氣:“孫會長,您提出的條件,晚輩已然明瞭。其嚴苛之處,不言自明。”
他話鋒一轉,並未直接反駁,而是以一種共同探討的姿態說道,“然,此事關乎的,並非一家一姓之得失,而是天下商道之氣運,文明存續之根本。晚輩懇請會長,能否暫且擱置最終結論,容我等再將其中利害,細細剖析,共同尋一個既能解當下危局,亦能保商盟長遠利益的萬全之策?或許,會有兩全之方。”
孫富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那雙精明的眼睛在路智臉上逡巡片刻,似乎想看出他這番話背後是否有詐。最終,他並未直接拒絕,而是帶著幾分施捨般的姿態,緩緩向後靠回他那張寬大舒適的紫檀木座椅上,翹起二郎腿,手指重新撚起那串沉香木念珠,慢悠悠地道:“既然路公子還想再說道說道,那孫某便再聽聽。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還是些空泛的大道理,就不必浪費彼此時間了。”
一場更為艱難、更為考驗耐性與智慧的拉鋸戰,在這奢華的廳堂內悄然展開。
廳內的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牆壁上昂貴的絲綢壁紙映著燭光,泛著柔和卻冰冷的光澤;角落裡那座一人多高的紅木座鐘,鐘擺規律地左右晃動,發出的“滴答”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每一響都敲在人的心絃上,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和談判的膠著。
路智心知,必須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必須將話題引向更具體、更關乎對方切身利益的層麵。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輕輕按在光滑的桌麵上,目光直視孫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孫會長,您擔憂風險,看重眼前得失,此乃商家本色,晚輩完全理解,也極為敬佩。”
他先給予肯定,緩和氣氛,隨即話鋒切入核心,“但請會長試想,您將‘風險’二字,是否看得過於狹隘了?您隻看到了與我們合作可能投入的資金風險、人員風險,卻似乎低估了另一種更為致命、且正在持續發生的風險——那就是黑暗勢力本身對商界聯盟生存根基的侵蝕風險!”
他頓了頓,讓這個觀點在孫富腦中沉澱,然後才繼續道,語氣逐漸加重:“據我們掌握的確切情報,黑暗勢力絕非簡單的江湖匪類。他們有組織、有預謀,其終極目標,是建立一種唯我獨尊、規則由他們任意製定的黑暗秩序。屆時,何來公平交易?何來契約精神?他們今日可以劫掠商隊,明日便可操控漕運,後日便能壟斷鹽鐵!會長以為,屆時商界聯盟憑藉什麼與他們抗衡?是您庫房裡的金銀,還是您身邊這些護院武師?在絕對的力量和毫無底線的陰謀麵前,這些恐怕都不堪一擊!這,纔是商界聯盟麵臨的最大、最迫在眉睫的風險!與我們合作,固然有投入,但這是在投資一個‘秩序恢複、規則重建’的未來;而若坐視不管,則是在坐等一個‘秩序崩壞、規則儘毀’的結局!孰輕孰重,以會長之明鑒,難道還分辨不出嗎?”
這番話,如同一把鋒利的錐子,直刺孫富內心最深的隱憂。他撚動念珠的手指明顯停滯了一瞬,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但臉上依舊強作鎮定,隻是敲擊桌麵的節奏略微亂了一絲。他冷哼一聲,反駁道:“路公子未免危言聳聽!我商界聯盟立足數十年,什麼風浪冇見過?自有生存之道。再說,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朝廷、武林,難道都是擺設不成?”
一直強壓怒火的周不凡見孫富依舊如此“冥頑不靈”,忍不住向前邁出一步,抱拳施禮,聲音洪亮卻帶著壓抑的火氣:“孫會長!我周不凡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我以武林盟副盟主的名譽和這項上人頭擔保!隻要商界聯盟的兄弟信得過我們,在聯合行動中,我武林盟上下必當竭儘全力,將諸位兄弟的安危置於首位!刀山火海,我等先行!況且,清流黨李大人等朝中重臣已明確表態支援,他們在朝堂之上可牽製黑暗勢力的黨羽,提供關鍵情報。三方合力,絕非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成功的把握,遠非孤軍奮戰可比!”
孫富斜睨了周不凡一眼,嘴角扯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周副盟主,您的豪氣乾雲,孫某佩服。但江湖義氣,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錢花。武林盟的武功,孫某自然不敢小覷,但那黑暗勢力詭計多端,防不勝防,您這‘擔保’,值幾兩銀子?至於清流黨……”
他拖長了語調,嗤笑道,“那幫讀書人,吟風弄月、寫寫奏章或許在行,真到了真刀真槍、需要決斷的時候,怕是連隻雞都殺不利索,能指望他們什麼實戰作用?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這時,柳兒輕輕清了清嗓子,她溫婉而清晰的聲音響起,如同炎夏的一縷清泉,試圖澆熄一些焦躁的火氣:“孫會長,請您稍安勿躁。晚輩以為,會長或將‘文化’與‘商業’看得過於割裂了。”
她目光平和地看著孫富,娓娓道來,“試想,若中華文化衰微,禮崩樂壞,人心浮躁,誠信缺失,欺詐橫行,那麼商業活動賴以生存的‘信任’基石何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反之,若文化得以複興,社會重歸仁、義、禮、智、信的正道,百姓安居樂業,人心向善,則商業繁榮便有了最肥沃的土壤。屆時,不僅僅是商品需求大增,更重要的是,一個穩定、誠信、可預期的商業環境將被建立起來。這份長遠的價值,這份關乎商道根基的利益,難道不比眼前幾分幾厘的分成更加重要嗎?投資文化複興,便是投資商業的未來。”
柳兒從商業倫理和長遠生態的角度切入,觀點新穎而深刻,孫富聽完,第一次冇有立刻反駁。他微微眯起眼睛,身體不自覺地向後靠了靠,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顯然,柳兒的話觸動了他作為頂尖商人對行業本質的深層思考。他精於計算,豈會不知誠信和環境對商業的重要性?隻是以往被眼前的利益迷霧所遮擋罷了。
路智敏銳地捕捉到了孫富這一細微的變化,知道火候已到,必須趁熱打鐵,給出具體方案。他立刻介麵,語氣誠懇而務實:“孫會長,柳兒姑娘所言,正是晚輩想強調的長遠之利。當然,我們也不能空談未來。關於合作的具體條件,晚輩方纔深思,或許有個折中之策。”
他伸出手指,條分縷析:“首先,資金方麵。五成確是保障行動順利的底線,若初期投入過大,會長有疑慮,我們或可采取分階段投入的方式。先期由商界聯盟出資四成,清流黨和武林盟籌措六成。待行動取得階段性成果,證明合作有效後,後續資金再按比例追加。如此,既可減輕會長初期壓力,也能體現我們共擔風險的誠意。”
“其次,利益分成。”
路智目光坦然,“四成五的比例,確實難以體現武林盟和清流黨的犧牲與貢獻。晚輩提議,定為四成三。這並非否定商界聯盟的重要性,而是為了聯盟的穩固。須知,若分配不公,盟友心存芥蒂,即便行動成功,日後也難以為繼。一個穩固的聯盟,所帶來的長遠利益,遠高於一時之分成。”
“最後,也是會長最關心的安全保障。”
路智語氣格外鄭重,“我們可共同成立一個直屬聯合指揮的‘特彆保障營’。人員由武林盟精銳、清流黨推薦的可靠護衛以及商界聯盟指派的監督人員共同組成,專司保護商界聯盟投入的人員與重要資產。行動方案必須經過四方(加上商界聯盟)共同稽覈。同時,我們可以簽訂詳細的契約,明確約定:若因我方指揮重大失誤或背信棄義導致貴方損失,我們承擔主要賠償責任;若屬正常行動風險範疇內的傷亡,則按預先商定的、遠高於市價的撫卹標準,由聯盟共同基金支付。如此,既體現了對會長和商界兄弟的重視,也符合實際情況與道義準則。”
路智的這一套組合方案,既有原則堅持,又有靈活變通,尤其是分階段投資和共同保障營的設想,顯示出了極大的誠意和解決問題的智慧。
孫富聽完,臉上的譏誚之色收斂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索。他沉默了片刻,手指不再敲擊桌麵,而是輕輕撫摸著那枚冰涼的翡翠扳指,緩緩開口道:“路公子……你這番話,倒是比之前實在了些。四成三的分成……還是太低。”
他搖了搖頭,但語氣已不似先前那般強硬,“最多四成二。資金方麵,分期投入可以考慮,但首付比例,三成八,這是我的底線。”
路智心中微微一緊,知道這已是孫富極大的讓步,但距離他們的心理預期仍有差距。他目光誠懇,繼續爭取:“孫會長,三成八的資金,確實難以支撐初期打開局麵。您看這樣如何,資金首付,就按四成。利益分成,我們各退一步,四成四!這真的是我們所能接受的極限了。會長,聯合成功,商界聯盟獲得的聲望和市場地位,其無形價值,將遠超這賬麵上一分半厘的差距啊!”
孫富聽聞“聲望和市場地位”這幾個字,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窗外,不知何時起風了,吹得那扇昂貴的琉璃窗欞發出輕微的、持續的“嗡嗡”聲響,彷彿無數個聲音在竊竊私語,討論著這筆關乎未來的巨大交易。
廳內靜得可怕,隻有紅木座鐘的“滴答”聲和窗欞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路智、周不凡、柳兒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孫富的最終決斷。周不凡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柳兒則悄悄握住了袖中的短劍劍柄,彷彿能從冰冷的金屬中汲取力量。
時間一點點流逝,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孫富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精明的眸子裡,少了幾分算計,多了幾分決斷。他目光掃過路智三人,最終定格在路智臉上,緩緩站起身來。他並冇有立刻說話,而是揹負雙手,在鋪著厚厚地毯的廳堂內來回踱步。他的腳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彷彿承載著千鈞重量,那富態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出長長的、不斷晃動的影子,牽動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絃。
走了幾個來回後,他在那幅《江山聚寶圖》前停下腳步,仰頭凝視了片刻,彷彿在從那象征財富彙聚的圖景中尋找答案。然後,他猛地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像是割肉般痛楚又混雜著某種決心的複雜表情,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罷了!”
孫富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有一種一錘定音的力量,“路公子,周副盟主,柳姑娘。你們三人的誠意和……遠見,孫某……領教了。”
他走回座位,卻冇有立刻坐下,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目光銳利地看著路智:“資金首付,就依你,四成!但利益分成,四成四,絕無可能!四成五,這是我的最後底線,一分都不能再少!”
不等路智迴應,他緊接著提出關鍵條件:“不過,關於你提到的‘特彆保障營’,這個想法甚好!但其人員構成、指揮權限、行動準則,我必須擁有否決權!任何涉及我商界聯盟人員安全的行動指令,若無我或其全權代表的認可,不得執行!此外,整個聯合行動的所有重大決策、詳細計劃,我必須事先知曉,並擁有建議權!”
這雖然依舊強勢,但相比於最初完全不平等的條款,已是巨大的進步!尤其是同意了四成的資金首付,這意味著合作的大門已經真正打開了一條縫隙!
路智心中湧起一陣難以抑製的喜悅,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得意忘形。他強壓激動,與周不凡、柳兒交換了一個眼神,看到他們眼中也閃爍著希望的光芒。他鄭重地點頭,聲音因激動而略顯低沉,卻異常堅定:“好!孫會長快人快語!四成五的分成,我們接受!關於保障營的權限和決策知情權、建議權,也依會長之意!合作貴在誠信,我等既為盟友,自當坦誠相待,共進共退!”
周不凡也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抱拳道:“孫會長深明大義!周某佩服!保障營之事,我武林盟定選派最得力、最可靠的兄弟加入,絕不負會長信任!”
孫富看著路智和周不凡,臉上的神色緩和了許多,他慢慢坐回座位,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呷了一口,才淡淡道:“希望如此吧。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不必再空談。接下來,便詳細議一議這合作的細則吧。從資金如何劃撥、物資如何調配、保障營如何組建、各方如何聯絡,到最終利益如何界定、如何分配,每一項,都需白紙黑字,條款清晰,免得日後扯皮。”
“正該如此!”路智欣然應允。
當下,四人重新落座,氣氛雖仍嚴肅,但已不再是之前的劍拔弩張。侍女們悄無聲息地進來換上了新的熱茶和點心。激烈的討論聲再次在廳內響起,但這一次,是圍繞著具體的合作框架和細節展開。燭光下,四人的身影時而湊近在地圖上指點點,時而分開各自陳述意見,每一個條款的敲定,都意味著聯合抗敵的大業又向前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然而,路智心中清楚,孫富雖然鬆口,但其商人逐利、謹慎多疑的本性不會改變。那“隨時有權退出”的潛台詞,依然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眼前的曙光隻是初現,真正要將這脆弱的聯盟轉化為強大的合力,前路依舊佈滿荊棘,需要更多的智慧、耐心和誠信去維繫。但無論如何,這艱難的第一步,總算是在近乎不可能的情況下,被他們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