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情籠 第1卷 第24章 人偶

夜幕沉沉，程宥佳回到攬春園。

長廊一側，靜靜立著一座全景玻璃展示櫃。

其中一尊有些年頭的石塑粘土人偶，牽住了程宥佳的目。

那是十二歲那年，親手製的Q版小像，復刻了韓臨高中畢業時的模樣。

鏡頭裡的年，一簡約的校服，雙手環抱著蓬鬆的花束。

眉眼線條被用稚的手筆淺淺勾勒，卻偏偏將年人獨有的那份乾凈與青，盡數描摹了出來。

程宥佳拉開玻璃門，將人偶取出握在掌心。

年時，這人在心中曾是那個最清朗、最可靠的兄長，滿心皆是純粹的好。

可時隔多年再回，隻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城府極深，道貌岸然得可怕。

此刻，鋥亮的玻璃鏡麵清晰地映出了程宥佳現在的模樣。

的臉早已褪去了當年的稚氣，可眼波流轉間，還帶著未曾褪盡的靈。

風華正茂的年紀，純粹乾凈與風瀲灩在上融得恰到好。

一幕幕過去相的畫麵在腦海中浮現，像鏡麵翻轉般在眼前晃。

在那些被他掌控的日子裡，在這暗無天日的攬春園。

這個男人，用最溫的姿態做著最霸道的事。

用一聲聲令人心的低語，一點點將的尊嚴蠶食殆盡。

可闖了禍，依舊隻能乖乖回攬春園。

躲進他的庇護，接他的掌控、他的兜底、他居高臨下的包容。

想獨立站穩，卻逃不開他的羽翼。

想掙捆綁，卻次次依附。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麻煩，到頭來，依舊隻能落回這個男人手裡。

一濃烈的自我厭棄襲來，戾氣在口瘋狂翻湧。

程宥佳猛地抬手，狠狠地將那尊人偶砸在了地上。

泥塑本就歷經了數年歲月的洗禮，部早已脆弱無比。

落地的瞬間，啪的一聲脆響，四分五裂。

陳姨聞聲慌忙趕來，瞧見滿地的碎片，心頭頓時驚出一冷汗。

這可是先生最寶貴著的東西，一直放在展示櫃最顯眼的位置。

平日裡眾人拭櫃都謹小慎微，生怕損了分毫。

隻見程宥佳半點不在意，神淡然地吩咐道：

“清理掉，扔垃圾桶。”

說完，甚至沒有多看一眼，轉上了樓。

韓臨回來的時候，習慣掃了一眼展示櫃。

像是出現了幻覺，他腳步驀地一頓，隨即又看了一眼。

那個位置，空空如也。

陳姨見他目落在那，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小姐不小心摔壞了，讓我收起來了。

韓臨沒說什麼，徑直往樓上走去。

浴室門關著，沒有水聲，看來在泡澡。

他去了另一個浴室洗澡，出來時裹著浴袍。

他走進臥室，程宥佳已經躺在床上了。

被子拉到口，顯然是在等他。

韓臨在床沿坐下，手了的發尾，手還有些意：

“頭發還沒徹底吹乾，怎麼不多吹會？會頭疼。”

“沒必要。”

程宥佳回答得乾脆，拉住他的浴袍係帶，直接一扯。

“來吧。”

談不上主相邀，亦不見嗔模樣，態度是例行公事的無所謂。

韓臨的手停在的頭頂上，沒有。

程宥佳等了兩秒，見他沒反應，手便去扯他浴袍。

然而，韓臨卻在半空中準地製住了的手腕。

“那個人偶，陳姨說你不小心摔壞了。”

“我是故意摔的。”

程宥佳迎上他的視線，坦然承認。

“為什麼？”

“我不喜歡那個人偶。”

韓臨眼裡的，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程宥佳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失控，會用絕對的力道和侵略來掀翻最後的尊嚴。

可韓臨隻是靜靜地坐在床沿，用一種近乎審視、又帶著無盡悲哀的目，長久地看著繃的臉。

這種毫無波瀾的平靜，比任何暴烈的懲罰都更讓到無地自容。

程宥佳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狽地偏過頭去：

“摔了就摔了，一個破泥塑而已，值當你擺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

韓臨長久地沉默著。

片刻後，他緩緩出手，溫地替將肩頭的一縷長發別到耳後。

“你今天摔了東西，我知道你心不好。”

隨後拉過一旁的薄被，將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

他的作不不慢，沉穩而有力，像是在耐心安一個滿是刺、卻在深夜裡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孩。

“我不需要你在這裡假仁假義地獻殷勤！”

程宥佳狠狠地甩開被子，眼淚終於在這一刻砸了下來。

“你平時不是最喜歡教訓我嗎？現在滿足你了，你怎麼不手了？！”

韓臨平靜的臉上終於裂開了一痕跡。

“程宥佳，你以為你摔了那個人偶，就真的能把過去一刀兩斷嗎？”

“我就是想跟你一刀兩斷！”

程宥佳胡抹了一把眼淚，直直地對上韓臨的眸子。

“我告訴你！人偶我就是故意摔的！我不喜歡那個人偶！也不喜歡你！韓臨！你聽清楚了！我不喜歡你！我討厭你！”

那些鋒利如尖刀的話語口而出，在死寂的臥室裡狠狠撕開了一道淋淋的口子。

然後，清楚地看見，他眼裡那層平日裡溫的、像月一樣包容的東西，在剎那間徹底碎了一地。

韓臨緩緩直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床上的孩。

他渾上下散發出來的恐怖迫，如同黑夜裡終於掙鎖鏈的困。

“不喜歡我？”

他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聲音得極低，卻像鈍刀子割般在的耳上狠狠磨礪：

“程宥佳，你上說著討厭我，可這麼多年過去，哪次你有危險、委屈的時候，不是乖乖待在我的羽翼下麵？”

“你閉！”

程宥佳厲聲嗬斥，臉慘白。

韓臨卻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微微俯下：

“是誰從小黏著我，是誰鉆的我被窩，又是誰在這些年拒還迎？”

……

程宥佳眼眶通紅一片，死死地咬著。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的：

“韓臨，你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