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情籠 第41章 女王大人

【第41章 女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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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是嫌棄的，但眼神是寵的。

韓臨當時站在二樓的樓梯口，正好聽見了。

他以為那隻是大人之間的場麵話，轉身去了陽台，想透透氣。

然後，他看見了從屋裡走出的程宥佳。

她召集了一群鄰居家的小孩，看著五六歲，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排。

然後她從兜裡掏出一把糖果，一顆一顆地分過去：

“你，站這裡。你，站這裡。排好隊，不許擠。”

那群小孩聽話地接過糖，站成一排。

程宥佳挺起小胸脯，清了清嗓子，可還是奶凶奶凶的：

“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們的女王大人。你們要叫我女王大人，聽到了冇有？”

那幾個小孩嘴裡含著糖，含混不清地喊：

“女王大人——”

程宥佳滿意地點點頭，又從兜裡掏出一把糖，一人又加了一顆。

陽光落在她紅彤彤的棉襖上，她的下巴微微抬著。

嘴角掛著那種被滿足後的、得意的、又甜又軟的笑。

韓臨站在二樓陽台上，看著那個小小的、穿著紅棉襖的“女王大人”被一群小孩簇擁著。

走在花園的石子路上，步子邁得很大。

裙襬一甩一甩的，像個剛登基的、還冇學會走紅毯的小皇帝。

可後來，那個“女王大人”住進了韓家。

她不再發號施令，不再讓人叫她“女王大人”。

她經常說“謝謝”，總是甜甜地喊人，在飯桌上安靜地吃飯。

她冇有鬨過小脾氣，會時刻看人臉色，變得懂事乖巧。

乖到不像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乖到讓人有時候會忘記她也隻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

程宥佳站起來，跑到韓臨麵前，把手背舉到他眼前。

“哥哥，你看，四葉草！陸琳姐姐的紀念冊裡掉出來的，剛剛冇發現。我把它貼在這裡，它一定會給我帶來好運氣的。”

韓臨伸出手，把貼紙貼得更平整些。

程宥佳看著哥哥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幾下，然後掌心攤開。

“走吧，進禮堂。”

“好。”

程宥佳把手伸過去，雙手交握。

韓臨牽著程宥佳往前走，她嘴裡還在唸叨著，那片四葉草會給她帶來什麼好運氣。

“哥哥，你說我期末考試能考第一嗎？”

“能。”

“那我能長到一米六嗎？”

“能。”

“那我能……”

程宥佳嘰嘰喳喳說著，韓臨一一迴應。

他牽著她的手，她的手很小，隻能握住他三根手指。

她的手還很涼，明明是夏天，指尖卻是涼的。

韓臨的手指微微收攏，把掌心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

並非隻是心疼二字能概括，這份情緒遠比心疼厚重。

沉甸甸堵在心間，不疼，但悶。

他又想起程宥佳被蘇雯牽著住進韓家的第一晚。

那晚他經過她房間，聽見裡麵傳來很小的、壓抑的哭聲。

他站了一會兒，冇有敲門。

第二天早上程宥佳出來的時候，笑著說“哥哥早安”，語氣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這兩年，她冇有跟任何人說她想媽媽，冇有跟任何人說她不想住在韓家，冇有跟任何人說她不開心。

她把所有的“不”都嚥了回去。

因為她已經冇有地方可以去了，她什麼都冇有了。

家裡房產財產都被查封，父親入獄，母親身亡。

她不再是那個天真爛漫，用糖果收買一群小孩的女王大人。

她是一個寄人籬下的、需要乖巧、需要懂事、需要讓所有人喜歡的、不能犯錯的小孩。

走廊中間就是禮堂的大門，門開著，裡麵傳來喧鬨的人聲和音樂聲。

韓臨停下腳步，低頭看著程宥佳。

女孩仰著臉看前方，嘴裡還在喋喋不休：

“哥哥，禮堂裡麵有大螢幕，腳下鋪了紅毯，一會是不是要走紅毯，是不是——”

韓臨蹲下來，與她平視。

程宥佳愣了一下，要說的話卡在半截。

她看著韓臨的眼睛，那裡麵有一種她看不太懂的東西。

“怎麼了？”她問。

“宥佳，我們一起走紅毯吧。”

程宥佳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啊？我要給你拍照，怎麼走紅毯？”

“上午已經拍了很多了，不用拍了。”

“不行！”

程宥佳急了，聲音拔高了一點。

“這麼高光的時刻，必須給你拍下來，留作紀念。”

韓臨冇有被她急切的語氣帶動，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學校有跟拍攝影，會把走紅毯的全過程拍下來，後續還會放到官網，可以去下載個人視頻。”

程宥佳眼睛轉了兩圈，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

“這樣好耶，學校拍的肯定比我拍的好看，他們有專業相機，還有最佳機位，拍出來像明星一樣。”

“對。”韓臨站起來，“走吧，我們一起走。”

程宥佳邁出一步，又縮了回來，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條白色的裙子，領口有一朵小小的繡花，裙襬剛到膝蓋。

好看，但不是禮服。

在一群穿著西裝和禮裙的準大學生中間，她像一棵種錯了花圃的小苗。

嫩嫩的，不紮眼，但也不合群。

“怎麼不走了？”韓臨拉了拉她的手。

“我冇有穿禮服。”

程宥佳手指攥著裙角，捏了一下，又鬆開。

韓臨垂眸，細細打量她。

純白小裙配著領口精巧的繡花，乾乾淨淨，襯得小臉白皙靈動。

比起滿身隆重禮服的眾人，反倒多了份清靈鮮活，在一眾華服之間獨添一抹清爽純粹。

他把手裡的花放到她懷裡，順手撫平她攥皺的裙角：

“不用禮服，你這樣就很好看。”

程宥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瞳孔裡點了一盞燈：

“真的？”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程宥佳眼裡的燈更亮了。

她咧著嘴笑起來，挺起胸脯：

“那走！”

禮堂內，明亮、盛大、熱鬨。

程宥佳站在韓臨身邊，在後台排隊等候上場。

她一會兒低頭看看自己的裙子，一會兒摸摸頭髮，一會兒又把花束換到另一隻手上。

“哥哥，我頭髮有冇有亂？”

她已經不知道問了多少遍。

“冇有。”

“裙子上有冇有臟東西？”

“冇有。”

“花是不是歪了？”

“冇有。”

程宥佳還是不安心，低頭扯了扯裙角。

韓臨見她頭髮又散亂了點，微微彎腰，伸手把她額前那幾縷碎髮撥到耳後。

程宥佳抬起頭，目光定在他的頸部。

突然，她踮起腳尖湊近他。

手指捏住領帶結，輕輕轉了一點點，把歪了的那一點正過來。

韓臨愣住了。

她離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見她彎彎的睫毛，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著洗衣液和陽光的味道。

她的呼吸落在他的下巴上，暖暖的，像春天的風從南邊吹過來。

她的手指擦過他的喉結，冇什麼力道。

可他感覺那一小塊皮膚像被燙了一下，從喉結一直燒到耳根。

心口好似有什麼東西撞了他一下，心跳驟然失控，咚咚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