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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君懷 第五章 大婚

作者:韞竹z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8 05:57:19

第5章 大婚安知魚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她坐在銅鏡前,張嬤嬤和另外三個宮女圍著她足足捯飭了兩個時辰。

臉上塗了一層又一層,胭脂水粉撲得她快打噴嚏,嘴唇抿了七八次紅紙,抿到最後她覺著自己的嘴已經不是嘴了,是一塊被反覆蘸了硃砂的印泥。

髮髻上插了滿頭珠翠,沉甸甸地墜著,她稍微偏一下腦袋就覺得脖子要斷。

吉服是正紅色的雲錦,上頭綉著金線的龍鳳呈祥,百子千孫的紋樣沿著裙擺密密匝匝地鋪了一圈。

安知魚低頭看了一眼裙擺上那些圓滾滾的童子圖案,想起昨夜夢裡吃的胡餅,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張嬤嬤趕忙遞了塊點心過來堵住她的嘴。

\"王妃且忍忍,今兒一整日怕都吃不上正經飯食。\"

安知魚叼著點心,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吉時的鼓樂響起來的時候,安知魚被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架著往外走。

紅蓋頭蒙在腦袋上,她什麼也看不見,隻能從蓋頭底下的縫隙裡瞧見自己綉著金線的鞋尖,一步一步往前邁,跨過門檻,邁下台階,被扶進一頂轎子裡。

轎子晃悠悠地擡起來。

安知魚坐在裡頭,手裡捧著一柄玉如意,指尖冰涼。

轎子外頭鼓樂喧天,鞭炮劈裡啪啦地炸,震得她耳膜嗡嗡響。

她聽見街上有人喊\"翊王娶親了\",有人喊\"好大的排場\",還有人驚呼\"快看快看,那珊瑚樹有半人高\"。

安知魚心想,半人高的珊瑚樹她沒見過,她隻見過半人高的匕首,那匕首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第二回。

轎子走了很久。

久到安知魚屁股坐麻了換了三次姿勢,轎子終於落了下來。

她聽見外頭又是一陣更響的鞭炮聲和鼓樂聲,然後有人掀轎簾,一隻修長的手伸到她麵前來。

是男人的手。

骨節分明,指腹乾淨。

安知魚盯著那隻手看了兩息,猶豫著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掌心相觸的一瞬間,她打了個哆嗦。

那隻手很涼,指尖微硬,握住她的時候力道不重不輕,剛好能托住她。

她從轎子裡被牽出來,紅蓋頭底下瞧見他蟒袍的下擺,玄色的,上頭用金線綉著五爪蟒紋,靴頭是暗紅色的,靴麵上一點灰都沒有。

她跟著他往裡走。

跨火盆的時候裴言朔微微提了一下她的手,她跟著那個力道跨過去,穩穩噹噹的。

跨馬鞍的時候他又提了一下,她還是穩穩噹噹地過去了。

安知魚心想,別的不說,這人牽人走得倒是挺穩的。

拜堂的時候她被扶著轉了好幾個方向,鞠躬鞠了三回。

第一回是拜天地,第二回是拜高堂,第三回是夫妻對拜。

對拜的時候她低著頭,紅蓋頭垂下來,她看見裴言朔的靴尖正對著她,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尺。

她聞見他身上那股沉水香了,淡淡的,跟那天巷子裡聞到的一樣,隻是這回沒摻血腥氣。

禮成之後紅蓋頭被一根秤桿挑開。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紅幕終於沒了,燭光亮得晃眼。

洞房裡燃了滿屋子紅燭,映得四壁都泛著暖融融的光。

滿屋子的人,安知魚掃了一圈,腿差點軟了。

最前麵坐著的是太後,穿著絳紫色的吉服,頭上簪著九尾鳳釵。

太後旁邊是皇帝裴景桓,穿著明黃龍袍,正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臉上也掛著笑,比太後笑得含蓄些。

再往後是密密麻麻的命婦貴女,安知魚一個都不認識,隻覺得滿屋子珠光寶氣晃得她眼暈。

太後招了招手讓她過去,安知魚拎著裙擺走到跟前,太後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眼尾的褶子都深了幾分:\"好孩子,生得真水靈。哀家聽朔兒提過你,果然跟他說的一樣。\"

安知魚不知道裴言朔跟太後說了什麼,但總歸不敢問,低著頭說了句謝太後娘娘誇讚。

\"還叫太後?\"太後笑著捏了捏她的手,\"叫母後。\"

安知魚臉紅到了耳根,聲若蚊蚋地叫了聲母後。

太後滿意地又拍了拍她,轉頭跟皇帝說瞧瞧這靦腆的性子,配朔兒那個悶葫蘆正正好。

裴景桓放下茶盞笑了笑,說母後說的是,臣弟確實該有個人管著了。

安知魚站在那兒笑得臉都僵了。

她餘光瞥見裴言朔站在幾步開外,正跟一個穿武將官服的人說話。

大紅婚服穿在他身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眉眼在燭光底下顯得深了幾分。

他說話的時候側對著她,嘴角彎著一點弧度,不知道在笑什麼。

他笑的時候安知魚就想起那把匕首。

她趕緊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對著太後和皇帝笑。

接下來就是一輪又一輪的敬酒和賀喜。

安知魚被牽著去認人,這個國公夫人,那個侯府小姐,這個將軍夫人,那個內閣閣老的千金。

她腦子記不住那麼多張臉,笑得臉皮發酸,嘴唇上那層胭脂怕是已經被她笑掉了一半。

每一撥人過來都是一疊聲的\"翊王妃好福氣\"\"天造地設的一對\"\"全京城都羨慕您呢\"。

安知魚點頭點頭再點頭,笑笑笑再笑笑,脖子上的珠翠墜得她後頸痠疼,臉上的胭脂綳得她覺著自己像一張被反覆揉搓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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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偷看了一眼裴言朔。

他被人圍著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麵不改色的,連耳根都沒紅。

有人打趣說翊王殿下娶了這麼個美嬌娘今晚可要悠著點,他嘴角彎了彎,沒接話,端著酒杯仰頭又喝了一杯。

安知魚趕緊把目光挪開。

好不容易熬到喜宴散了,太後拍著她的手說早些歇著,皇帝也起了身,說今夜就不打擾新人良辰了。

滿屋子的人陸陸續續告退,最後隻剩下幾個嬤嬤宮女收拾殘局。

安知魚被扶著坐到拔步床沿上,嬤嬤們幫她拆了滿頭的珠翠,卸了臉上厚厚的妝,又端了一碗紅棗桂圓湯讓她喝了。

\"王妃,王爺去外頭送客了,一會兒就回來。\"嬤嬤笑著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屋裡終於安靜了。

安知魚一個人坐在床沿上,看著滿室的燭火和滿眼的紅。

窗上貼著雙喜字,桌上擺著合巹酒,被褥上撒了花生紅棗桂圓蓮子,踩一腳硌得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繁複的吉服,綉著龍鳳的雲錦沉甸甸地墜著,壓得她肩膀疼。

她坐了大概一息,又坐了大概兩息,眼皮開始往下耷拉。

這些天她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夜裡翻來覆去地想那把匕首,白天又被一撥又一撥的人折騰。

今天更是天不亮就被拽起來梳妝,折騰了整整一天。

安知魚覺著自己像一根綳了太久的弦,這會兒弦突然鬆了,整個人就塌了。

她先是歪了一下,靠在了床柱上。

然後滑下去一點,靠在了被褥上。

被褥上撒著的花生紅棗硌著她的臉,她也懶得躲了,就那麼歪著栽進了軟綿綿的喜被裡。

吉服沒脫,鞋也沒脫,珠翠拆乾淨了但髮髻還散了一半,她什麼都顧不上。

安知魚閉上眼,一個呼吸的工夫就睡過去了。

裴言朔回來的時候推開門,看見的就是這副情景。

滿室紅燭照著,拔步床上他的新婚妻子像一隻被抽了骨頭的兔子,歪歪地陷在喜被堆裡。

吉服皺巴巴地裹在她身上,裙擺鋪了大半張床,上頭那些金線繡的龍鳳百子圖紋在燭光底下一閃一閃的。

一隻繡鞋蹬掉了,歪在腳踏邊上,另一隻還掛在腳上,腳尖朝裡蜷著。

她側躺著,臉頰壓在一把紅棗和花生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綿長,嘴角還有一點胭脂沒卸乾淨的殘紅。

裴言朔站在門口看了兩息,把門關上。

他走到桌邊,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然後開始解婚服的盤扣。

大紅喜服上綉著金線的蟒紋,釦子繁複,他解得很慢,手指靈活地挑開一個又一個,外袍脫下來搭在屏風上,中衣的領口敞開了一些,露出一截鎖骨。

他正解著裡衣的帶子,忽然聽見床上傳來一聲動靜。

裴言朔側頭看去。

安知魚醒了。

準確地說,她是被花生硌醒的。

左臉頰底下壓了三顆硬邦邦的生花生,她睡著睡著覺得不對勁,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臉底下什麼東西硌得慌,摸了兩下摸出三顆花生。

她舉著花生眯著眼看了一眼,腦子還沒完全清醒,翻了個身把花生扔到一邊,然後視線就落在了屏風旁邊站著的那個人身上。

裴言朔正看著她。

他中衣半敞,領口鬆散地敞著,鎖骨和一小片胸膛露在外頭,燭火的光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暖黃色的邊。

他手裡捏著最後一根衣帶,還沒解開,就那麼停著。

安知魚瞪著他。

裴言朔也看著她。

洞房裡安靜了片刻,隻有蠟燭芯偶爾爆出一個燈花,啪地一聲。

安知魚的腦子終於轉起來了。

她嗷了一嗓子,抓起手邊最近的東西就砸了過去。

是一把花生。

裴言朔偏了一下頭,花生從他耳邊飛過去,劈裡啪啦砸在身後的屏風上。

安知魚砸完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

她僵在床上,手裡還攥著最後兩顆花生,張著嘴,看著裴言朔慢慢把頭偏回來。

他伸手把肩上滑下來一點的衣帶重新攏了攏,麵無表情地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花生,然後又擡頭看向她。

安知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王、王爺……臣妾不是故意的……\"

裴言朔看著她,眼尾那顆小痣在燭光裡微微一動。

他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又似乎沒有,就那麼站在那兒,不緊不慢的,像在打量一隻從窩裡探出腦袋的兔子。

安知魚覺得自己的腿又開始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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