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晃了多久,安知魚就揉了多久的腿。
她縮在車廂角落裡,兩隻手交替著捶打大腿外側的肌肉,捶兩下嘶一聲,嘶完了繼續捶。
春蘭給她梳頭的時候在髮髻裡插了三根簪子,每晃一下就有根簪子戳她的頭皮,她還得歪著腦袋躲簪子尖,整個人縮得更加狼狽。
裴言朔坐在對麵翻那本書,目光落在書頁上,但那一頁已經小半刻鐘沒翻過了。
安知魚又捶了一下左腿,嘶了長長的一聲,這聲嘶比之前的都響,帶著一種實在忍不住了的抽氣。
裴言朔擡眼看了看她,她正彎著腰揉自己的小腿肚子,額頭快要碰到膝蓋了,髮髻上那支翡翠步搖跟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
他放下書,把手邊那隻引枕抽出來,朝她那邊推了推。
安知魚擡頭看見那隻引枕,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來墊在腰後靠上去。
腰背有了支撐,她長長地呼了口氣,像一隻被翻正了的烏龜終於找到了支點。
她靠著引枕又捶了幾下腿,捶著捶著身子開始朝一邊歪。
馬車拐了個彎,她整個人順著力道朝左側滑過去,腦袋撞上了什麼軟和的東西。
安知魚仰起臉,發現自己撞上了裴言朔的肩膀。
他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她旁邊坐著,肩膀正好接住了她滑過來的腦袋。
她仰頭的時候鼻尖蹭過他的下頜線,聞見他頸側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氣。
她眨了兩下眼,想坐直回去,腰背的酸勁兒猛地一扯,她又軟回去了。
她的腦袋重新靠回他肩膀上,這回比剛才貼得更實在了些,半邊臉頰挨著他肩頭的衣料,微微陷下去一點。
裴言朔沒有動。
他坐得很穩,肩頭平展著,被她靠著的那半邊也沒有僵起來,就跟平時一樣隨意地坐著。
安知魚靠了大約三息,見他沒推開也沒說什麼,膽子大了一點,身子又往他那邊挪了挪,整個人的重心都倚過去了。
馬車又晃了一下,她的腦袋從他肩膀滑到胸口。
裴言朔的手臂擡起來,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背後的車壁上,像是給她的後背加了一道不太明顯但確實存在的圍欄。
安知魚在他胸口窩好了,鼻尖蹭著他衣襟的料子,眼皮沉了沉。
她真的有點困了。
昨晚上睡得沉但身體虧了,今天又強撐著爬起來,這會兒靠著一個人形的暖墩子,暖墩子還有淡淡的沉水香味,她覺得自己像一隻找到了爐邊的貓,渾身鬆軟地癱下去。
裴言朔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腦袋歪靠在他肩膀,步搖的穗子垂在他胳膊上,睫毛闔著,呼吸開始變得勻長。她嘴角微微翹著,像做了什麼好夢。
他就那麼低頭看了兩息,然後收回目光繼續麵朝前方坐著,一隻手搭在車壁上護著她不讓她滑下去,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
馬車又晃了兩晃,安知魚在他肩膀蹭了蹭臉,找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徹底不動了。
到了宮門口停下的時候春蘭在外頭說王妃到了,裴言朔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個睡著的人,她沒有要醒的意思。
他擡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安知魚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又拱了一下。
\"到了。\"他說。
安知魚猛地睜眼,發現自己整個人幾乎趴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肩膀。
她嗖地彈坐起來,腰背的酸勁兒又扯得她嘶了一聲,但她顧不上揉,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的衣襟和髮髻,耳朵尖紅透了。
\"臣、臣妾失儀了……\"她低著頭不敢看他。
裴言朔站起來邁下馬車,站在車外整了整衣袍下擺。
衣襟上那一小片被蹭出來的皺痕還在,他沒管,隻是朝她伸出一隻手來。
\"下來。\"
安知魚扶著他的手下車,腳踩到實地的時候膝蓋又是一軟,被他拽了一把才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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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口已經候著一頂步輦了,兩人換乘了步輦往禦花園去。
步輦比馬車平穩些,安知魚坐在上麵終於能緩口氣了,但下了步輦之後還有一段長長的宮道要走。
禦花園在宮城深處,步輦隻能到月華門,從月華門到禦花園還得走一盞茶的路。
安知魚被春蘭扶著下了步輦,站在宮道盡頭往前看了一眼,硃紅色的宮牆筆直地延伸出去,道兩側種著整排的海棠樹,花瓣落了滿地粉白的碎屑,鋪了一地。
路很長,長得安知魚覺得自己的腿已經開始發抖了。
她試著邁了一步,左腿的肌肉酸得她眉心一抽。
又邁了一步,右腿跟著酸,兩條腿像灌滿了醋的布袋,每一步都沉得擡不起來。
她走了四五步就站住了,扶著春蘭的手喘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裴言朔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麵,見她停了,步子也收了,負手站在三步開外看著她。
安知魚咬了一下嘴唇。
\"王爺……走不動了。\"
她這句話說得小聲,尾音軟塌塌地往下掉。
她扶著春蘭的手站在宮道中央,花瓣落在她肩頭和髮髻上,粉白粉白的沾了好幾片。
日光從海棠樹的花枝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了細碎的光影,她微微皺著眉,鼻尖沁著一點薄汗,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裴言朔站在三步開外看了她兩息。
日光照在他側臉上,眉骨的陰影勾著眼窩的輪廓,嘴角那個天生往上彎的弧度在光裡慢悠悠地放大了一點點。
\"過來。\"他說。
安知魚眼睛一亮。
她以為他是要抱她,鬆開春蘭的手朝他走過去,走到他麵前站定的時候擡起了兩條手臂,兩隻手朝他張開,掌心朝上,像一隻等著被抱起來的小孩子,動作自然得好像她這麼做過幾百回一樣。
裴言朔低頭看著她。
她仰著腦袋站在他麵前,兩隻胳膊張得開開的,手指微微蜷著,一雙杏眼亮晶晶地望著他,滿臉都寫著\"快抱我快抱我\"。
海棠花瓣落在她頭頂和肩頭,藕粉色的宮裝襯著她紅撲撲的臉,像從樹上飄下來的一朵粉色的雲。
裴言朔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那個弧度終於沒收住,彎彎地翹了起來。
他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很短,帶著一點氣音從喉嚨裡滾出來,像被什麼東西逗著了。
那聲笑落在海棠花和日光之間,暖暖的,安知魚聽在耳朵裡愣了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了,臉騰地又紅了。
裴言朔彎下腰,一隻手從她膝彎底下穿過去,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安知魚身子騰空的時候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腦袋自動靠進他肩窩裡,鼻尖抵著他頸側的衣料。
沉水香的氣息裹了她一臉,暖融融的帶著日光照過的溫度。
裴言朔抱著她邁步往前走。他的步伐很穩,不緊不慢地踩在落滿海棠花瓣的宮道上,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安知魚窩在他懷裡,整個人縮成一小團靠著他胸膛,能感覺到他胸口的心跳隔著衣料一下一下地傳過來,穩而沉,跟昨晚上抱著他胳膊睡覺時感覺到的一模一樣。
她滿足地嘆了口氣,臉在他肩窩裡蹭了蹭,閉著眼開口了。
\"王爺是天底下最好的王爺。\"
裴言朔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窩在他懷裡,睫毛闔著,嘴角翹著,像一隻被抱在懷裡舒舒服服眯著眼的小兔子。
他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安知魚沒聽清,隻感覺到他喉間微微震了一下,大概是說了\"嗯\"之類的話。
海棠花又落了幾片下來,擦過她的髮髻掉在他袖口上。
他沒有擡手去拂,就這麼抱著她沿著宮道往前走,粉白的花瓣在他墨色的袖口上鋪了一小片,像誰拿細筆蘸了淡粉悄悄點上去的。
安知魚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平穩的腳步聲和心跳聲,覺得兩條腿好像也沒那麼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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