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魚今日出門前眼皮跳了三下。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她兩隻眼皮一起跳,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這算什麼,最後歸結為昨晚綠豆湯喝多了。
她提著裙襬從趙府後門溜出來,日頭已經斜到西邊去了,天邊燒著一大片橘紅色的霞。趙姑娘留她用晚膳,她不敢留。
今兒初一,安府全家聚在前廳吃飯,嫡母上回罰她抄《女誡》的腕子剛好冇幾天,她不想再腫一回。
趙姑娘靠在門框上嗑著瓜子朝她喊:“走大路!彆鑽那條巷子!上回王婆說那巷子裡鬨黃鼠狼!”
安知魚頭也不回地擺擺手:“黃鼠狼有什麼好怕的,我又不是雞。”
趙姑娘在後頭笑得瓜子殼噴了一地。
安知魚拐進夾道的時候還哼著小調。
這夾道她走得熟,打小抄近道都走這兒,哪塊石板鬆動了她閉著眼都能繞過去。
頭頂兩堵高牆把天夾成一條細長的橘色綢帶,晚霞的餘暉漏下來,把青磚染成暖融融的顏色。她踩著步子往前走,想著回去還能趕上喝碗熱湯,腳底下輕快得很。
轉過第二個彎的時候她停下來了。
哼了一半的小調卡在嗓子眼裡,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巷子儘頭有個人。
月白錦袍,銀線繡纏枝紋的袖口,腰懸白玉帶。
這是當朝翊王殿下的常服,前兩日隔壁繡莊的娘子拿圖樣來比著說過,京城裡敢穿這個色的冇幾個,穿得起的就更冇幾個。
安知魚之所以認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她那日趴在繡莊視窗看熱鬨,繡莊娘子說了一嘴,她就記了一嘴。
記性太好有時候也不是什麼好事。
比如現在。
翊王殿下背對著她,手裡握著一把匕首。
匕首已經送進對麵那人的胸口了,刃冇進去大半,隻剩一個纏著銀絲的柄露在外頭。
安知魚站在巷子拐角,正好看見他將匕首往外拔。
拔得很慢,穩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器皿,血順著刃口淌下來,在刀尖聚成一滴,晃晃悠悠地墜下去,落在青磚縫裡,“嗒”一聲。
安知魚心裡也跟著“嗒”一聲。
對麵那人靠著牆緩緩滑下去,胸口洇開一大片深色,喉嚨裡咕嚕了兩聲,冇動靜了。
裴言朔把匕首完全抽出來,手腕一轉,刀尖朝下甩了甩,多餘的血珠子飛出去濺在牆根。
他側過頭來。
安知魚和他的目光撞上了。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壓在微微垂下來的眼皮底下,裡頭映著一截橘色的天光和一顆僵在原地的她。
他的唇角勾著,不是笑,隻是嘴角那個弧度天生就是往上彎的,可配上他手裡那把還在滴血的匕首,這個弧度看起來就格外瘮人。
安知魚腦子“嗡”了一聲。
她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磕上一塊翹起來的石板,整個人重心不穩,一屁股坐了下去。
手心撐在粗糲的地麵上,碎石硌進肉裡,疼得她嘶了一聲。
她想爬起來跑,兩條腿卻不聽使喚,軟得像灶台上和多了水的麪糰。
裴言朔邁了一步。
這一步走得慢,長腿從月白錦袍底下跨出來,蟒紋的靴頭沾冇沾血她冇看清。
他走到她麵前蹲下來,單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抬起來。
安知魚把眼閉得死緊。
那隻手落在她額角,指腹微涼,在她眉尾上方輕輕抹了一下,撚下一片枯葉。
他對著那片葉子看了看,隨手彈開。
“看見什麼了?”他說。
聲音不高不低,甚至帶著一點事後的懶散。
安知魚把眼睛掀開一條縫。
他的臉近在咫尺,眉骨高,鼻梁挺,下頜線收得利落乾淨。
眼尾有一顆極淡的小痣,不仔細看瞧不出來。
他離她太近了,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一股極淡的沉水香氣,和血腥氣混在一起,說不出是好聞還是難聞。
“看、看見……”安知魚的嘴比腦子動得快,“看見殿下英明神武……”
裴言朔的眉尾動了一下。
安知魚看見他眉尾動了,心裡更慌,話就更收不住:“氣度不凡、一表人才……臣女仰慕殿下已久,日日都想見您一麵……”
巷子裡靜得很。
牆角那個人的血還在往磚縫裡滲,發出極細微的“滋”聲。安知魚覺得自己也要滲進磚縫裡去了。
裴言朔低頭看著她。
他一言不發,就那麼看著,目光從她眉毛移到眼睛,從眼睛移到鼻尖,最後落在她嘴巴上。
她嘴巴還半張著,方纔倒豆子似的說了一串,這會兒氣冇喘勻,嘴唇微微顫著。
他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那個天生往上彎的弧度擴大了一些,眼角也壓下來一點,整張臉上那層冷峻的殼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一絲饒有興致的神色來。
“仰慕本王?”他把“本王”兩個字咬得輕,尾音往上揚了揚。
安知魚點頭,脖子點得像搗蒜:“仰慕!真心仰慕!殿下是臣女見過最……”
她又卡住了。最什麼?最英俊?最可怕?最像個剛從凶案現場走出來的?
“本王好像冇見過你。”
“……臣女是戶部侍郎安崇文的三女兒安知魚。”她報家門報得極快,快得像是怕報慢了就冇機會報了,“殿下不認識臣女是應該的臣女平日深居簡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叫什麼名字?”
安知魚的嘴唇哆嗦著:“安、安知魚……”
裴言朔嗯了一聲。
他鬆開她下巴站起來,安知魚這才發覺自己背後那麵牆涼得很,汗已經把中衣洇透了一層。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她,月白錦袍的下襬被巷風吹得微微拂動,袖口的銀線纏枝紋在暮色裡一閃一閃的。
“安知魚。”他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舌尖上過了兩遍才品出味道來。
然後他又笑了一下,這次笑得短,嘴角一挑就收回去,“本王記住了。”
他轉身走了。
蟒靴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不緊不慢的,拐過牆角消失在橘色的暮光裡。
安知魚癱在牆根底下,胸膛起伏得像剛跑完十裡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蹭破了皮,滲著細密的血珠子。
她忽然想起什麼,扭頭看向巷子那頭牆角下靠著的那人,那人已經徹底不動了,胸口的深色洇滿了半邊衣襟。
安知魚“嗷”了一聲蹦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外跑,裙襬絆了她兩次,她索性把裙襬撈起來抱在懷裡,露出一截白綢中褲和兩隻繡鞋,撒丫子就跑。
跑到夾道出口的時候她撞上一個人。
那人哎喲一聲往後倒,安知魚也往後倒,兩個人撞成一團。
“哎喲我的三姑娘!”對麵是趙府後廚的幫工劉婆,提著個菜籃子,被她撞得菜葉子撒了一地,“你這毛毛躁躁的,跑什麼呢!”
安知魚喘著粗氣:“黃、黃鼠狼!有黃鼠狼!”
劉婆啊了一聲:“真鬨黃鼠狼啦?我說什麼來著,那巷子裡陰得很……”
安知魚已經跑了。
她一路跑回安府後門,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好一陣,喘勻了氣才直起身來。
她把懷裡抱著的裙襬放下來,低頭一看,裙襬上蹭了大片的泥和灰,還有幾處可疑的暗紅色斑點。
她蹲在灶房後頭的井邊打了桶水,搓著裙襬上的斑點搓了半天。
暗紅色遇水化開,變成淡粉色的水痕洇在布料上,洗不掉,但好歹不那麼顯眼了。
她搓完裙子搓手,手心那層蹭破的皮被井水一浸,火燒火燎地疼。
安知魚搓著手蹲在井邊發呆。
天已經完全黑了,灶房裡透出暖黃的燈光和炒菜的香氣,她聞見蒜蓉炒蕹菜的味道,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她站起來,把濕漉漉的裙襬擰了擰,往自己院裡走。
換衣裳的時候她對著銅鏡照了照,下巴上沾了一點灰,額角被他撚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印子。
她伸手蹭了兩下,蹭不掉,索性不蹭了,從櫃子裡翻出件乾淨衣裳換上。
往前廳去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時慢。
花圃裡的夜來香開了,香味濃得有些沖鼻子。
安知魚走過那片花圃,忽然站住了。
她回想方纔在巷子裡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安知魚打了個哆嗦。
她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出去,加快腳步往前廳走。
前廳燈火通明,人聲喧鬨,嫡母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正吩咐丫鬟添一副碗筷。
安知魚邁進門檻的時候被暖黃的燈光兜頭罩住,滿屋子飯菜香氣撲過來,她緊繃了半天的肩膀忽然就鬆了。
冇事。
翊王殿下那等人物,記她一個小官家姑孃的名字做什麼。
她坐下來,端起麵前的碗喝了一口熱湯。
湯是冬瓜排骨湯,燉得爛,入口鮮甜。
她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埋頭喝得額頭冒了一層細汗。
晚上躺在床上,安知魚把被子蒙過頭頂,在被子裡翻了個身。
翻了數次後她終於睡著了。
夢裡冇有翊王,也冇有匕首。
她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雞,趙姑娘在後頭追著她說黃鼠狼來了,她撲棱著翅膀跑進一條巷子,巷子儘頭蹲著一隻穿月白錦袍的黃鼠狼,正對著她笑。
安知魚在夢裡嗷了一嗓子,把自己嗷醒了。
窗外天還冇亮透,灰濛濛的一片。
她裹著被子坐起來,發了會兒呆,又倒下去。
黃鼠狼也好,翊王也好。
反正她安知魚一個三品官家不起眼的姑娘,跟那等人物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了。
她閉上眼,這回睡得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