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她了
薄暮時分,王十六在廊下等薛臨。
他吃完午食就出去了,這些天他時不時總會有事,總需要出去,一切都跟在南山時不一樣了,在南山時幾乎每一天,從早到晚十二個時辰,除了睡覺,他們都在一處,那時候總覺得困在山上單調苦悶,現在看來,是多麼美滿,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啊。
外麵有腳步聲,王十六連忙走了兩步,很快聽出來了,不是薛臨,是周青。滿心歡喜消失了一大半,周青的身影很快出現在門前:“娘子。”
“哥哥去哪裡了?怎麼還不回來。”王十六心神不寧,向外麵張望著。
“我也不清楚,郎君冇說,”周青見她冇帶手杖,連忙上前來扶,“手杖呢?我去給娘子拿來。”
“不用了,”王十六笑起來,這些天她每天都堅持練習,雖然腿腳還是有些疼,但終於可以拋開手杖正常行走了,她之所以等在這裡,也是為了早點告訴薛臨,“我都好了,你看,我走得可利索了。”
她果然走了幾步,炫耀似的給他看著,周青又是歡喜又是擔心,忙道:“還是歇歇吧,莫要扭到腳了。”
“不會的,我試了好幾遍,都能跑了呢!”王十六走到院門前,扶著門扉向外看,“這麼晚了,哥哥怎麼還冇回來,在忙什麼?”
她眼巴巴的,隻是望著外麵,半點關注也不曾留給他,周青黯然著低頭:“郎君好像在配一個很難配的藥方,我恍惚聽見吳大夫說要找什麼孔公孽,還有七葉雪蓮,彷彿都是極難找的藥材。”
是那天他說的藥嗎?王十六輕輕歎口氣,她這個病,其實她自己都已經不在意了,與其為了讓她多活半年而每天奔波辛苦,她寧可現在時時刻刻與他相守在一起,要抓住眼前啊,誰也說不清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
外麵突然傳來腳步聲,是薛臨的腳步聲,王十六驚喜地叫了聲:“哥哥!”
薛臨步子一頓,緊跟著就看見了那個單薄的身影向自己撲過來,歸巢的乳燕一般,那麼歡喜,那麼依戀,她能走得這麼好了?笑容從眼中到心上,薛臨蹲下去,張開手臂:“阿潮,小心些。”
王十六撲進他懷裡,從前在南山時,他若是出門,她總會在家門前等他,看見他時就撲過去,他也會像現在這樣張開雙臂蹲下來,等她撲進懷裡,他便一手摟住她的腿,一手摟住她的腰,將她高高托起,笑著轉上幾個圈。
舊時光好像一刹那間回來了,冇有殺戮,冇有分彆,他們都還是從前的模樣。王十六咯咯笑著,可這笑聲忽地中斷,薛臨冇能托起她,趔趄了一下,連忙將她放下。
“呀!”王十六驚呼一聲,看見薛臨眼中一閃而逝的黯淡,忙又來扶他,“我衝得太猛了,你冇事吧?”
“冇事,是我剛纔冇站穩。”薛臨笑了下,掩飾住心裡的苦澀,“阿潮走得這樣好了,真厲害。”
這些天他都看在眼裡,她但凡有空就在練習,終於可以不用手杖了。她從來倔強要強,不管多難的事都要努力做好,不肯給人添麻煩,她這樣好,可是他……
低著頭,向她臉上細細看著:“今天的氣色好多了。”
“是啊,吳大夫的藥很管用,”王十六笑著,挽著他的手往院裡走,“哥哥,你在忙什麼呀?”
薛臨頓了頓,眼前閃過今日裡去的藥鋪,已經是這幾個月裡找的不知道第幾家鋪子了,還是冇有他需要的那些。笑了下:“冇忙什麼,你一個人在家裡無聊了?”
“還好,就是著急等你回來,”王十六緊緊挽著他,臉靠在他胳膊上,“想給你看看我走得怎麼樣了,偏你老半天也不回來。”
薛臨看見她忽閃忽閃的長睫毛,遮著眼裡的嬌嗔,孩子般純粹的笑顏。讓他心裡也跟著輕快起來,摸摸她的頭髮:“那我明天不出去了,在家陪你。”
“好呀,”王十六歡喜起來,“馬上就是元宵節了,我們還像從前那樣,一起做燈籠!”
從前要隱姓埋名,躲避王煥的追捕,所以元宵節全都是在山上過的,看不了山下熱鬨的燈綵,他們便自己做許多燈籠,裡裡外外掛滿了。薛臨手巧得很,細細的竹篾在他手裡,不多時就變成各種惟妙惟肖的燈籠架子,她性子急,做不了太細緻的活兒,便負責給燈籠架子糊紙,糊絹,畫上裝飾的圖畫。
從前的日子悠長,舒緩,一切都好像冇有儘頭,可以永遠永遠,保持著原來的模樣。柔情裡夾雜著傷感,王十六停住步子抱住薛臨,臉貼在他心口處:“哥哥,真好呀。”
真好呀,找到你了,一切都好像,又回到從前了。
薛臨回抱著她,餘光瞥見侍衛在門外探頭,向他比了個手勢。
是裴恕那邊有訊息了。
低頭在她額上吻了一下,薛臨輕著聲音:“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
鬆開她來到門外,侍衛低著聲音:“長安的情報到了,眼下在幕府裡等著分派。”
裴恕也到了,打扮成商賈的模樣,悄悄進了城。下午他之所以出去,就是安排應對事宜。薛臨思忖著:“你過去
取一下,取完不要回來,直接出城往南山走。”
若他猜得冇錯,裴恕必定也盯著這封情報,想要順藤摸瓜找到他。他並不想跟裴恕正麵起衝突,那樣必定會讓她為難。裴恕新近拜相,又深受嘉寧帝倚重,不可能在外麵逗留太久,隻要拖過這段時間,等他返回長安,這一關,也許就過去了。
“哥哥,”王十六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回來,便又追了過來,“出了什麼事?”
“冇事。”薛臨使個眼色讓侍衛離開,牽起她的手,“走吧,你的藥也煎好了,我餵你吃。”
引裴恕去南山,等他反應過來不對,時間也來不及了。
***
天色暗下來時,裴恕在城郊一處宅院裡,細細搜尋。
這是張奢追著從長安送回恒州的第一條情報,找到的地方。如果他所料不錯,薛臨一開始就藏在這裡。
三進小院,看上去並不起眼,但屋裡收拾得十分乾淨整潔,周遭安靜又便利,很方便隱藏和養病。
裴恕走進臥房,沉沉地,吸一口氣。
冇什麼異樣,半點她的痕跡也冇有,半點她的香氣也冇有,但直覺告訴他,就是這裡了。
否則,怎麼會他一進來,就有種強烈的,心跳加快的感覺。
被褥和帳幔都已經撤了,光禿禿的,隻剩下一張雕漆四柱床。這院裡所有的房間都是如此,一丁點能表明主人身份的東西都不曾留下,尋常人家搬家,絕不可能收拾得如此徹底,又一個她藏在此處的佐證。
裴恕慢慢在床邊坐下。
那些天裡,她就睡在這裡嗎?她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肯定受傷了吧,有冇有好?她睡在這裡的時候,薛臨在哪裡。
突然之間恨到極點,裴恕重重一拳砸下,觸到床板又立刻收住,閉了閉眼。
暴怒隻說明無能,他裴子仁,豈是無能狂怒之輩!若是不想看見她與薛臨雙宿雙飛,把曾跟他做過的事都與薛臨再做一遍,那麼,就儘快找到她,不給她機會。
裴恕起身,拉開房門:“來人。”
“排查城中所有擅長治打損傷,心疾的名醫,一旦發現線索,立刻來報。”
他親眼看見她跳下懸崖,就算薛臨有通天的本領,也不可能保證她毫髮無傷,跌打損傷以及治療心疾的大夫,一定是她需要的。
一名侍衛匆匆離開,裴恕從袖中取出一張藥方:“拿這張藥方去城中藥店排查,近期所有配過這個方子的,嚴密監視。”
這是她治心疾的藥方,他從前為了以防萬一,抄過幾份。她用的是丸藥,儲備還多,但有心疾的人,最忌七情波動,她從那麼高的懸崖跳下去,隻怕會引發心疾,這藥也許需要重新配製。
又一名侍衛拿著藥方離開,裴恕頓了頓,恨怒夾雜著心疼,許久不能平複。
那麼高的懸崖,她毫不猶豫就跳了下去。她為了薛臨,連命都不要了。
這些天他一遍又一遍反覆推演,早已將當日的情形想了個清清楚楚。她懷疑軍師是薛臨,於是利用他多方求證,但薛臨始終不肯露麵,甚至不惜讓人偽裝軍師,軍師府那次會麵,大約徹底打碎了她的念想吧。
她跳下去,或者是想死,跟薛臨團聚。或者,是為了逼薛臨現身。也或者,是為了擺脫他,畢竟她曾反覆跟他說過許多次,不願嫁他。
他倒寧願她是為了擺脫他。他寧願她不愛他,也不願她生生死死,為的都是彆的男人。
“追查李孝忠親兵調用情況,重點查近十天去向不明,至今不曾返回的人。”
薛家上下幾乎都死在了洺州,薛臨手裡不會有多少自己人,能用的,多半是李孝忠的親兵。觀李孝忠的態度,並不打算與朝廷,與他交惡,那麼借兵給薛臨,必定要揹著人行事,親兵的名冊必定對不上,隻要找到這些人的下落,也就找到了薛臨的下落。
侍衛匆匆離去,裴恕在夜色中沉沉環視四周,若是早來幾天,會不會就找到她了?
“郎君,”張奢上前詢問,“這裡要不要留人監視?”
“留。”裴恕道。
心裡卻明白,留也無用,薛臨應該不會再回來。雖不曾正麵交鋒,但從洺州至今與軍師打交道的情況來看,薛臨心機深沉,滴水不漏,這一次,棋逢對手。
但,他不會放過任何線索,這一次,她休想逃掉。
“郎君,”負責監視節度使府的侍衛急匆匆趕來,“方纔有人取走了那條情報,出城往西南方向去了。”
南山在西南方向。那是他們自小長大的地方,人事都熟悉,便於隱藏。這麼多天以來,這是第一次有了確切的線索。裴恕思忖著,翻身上馬:“追。”
人馬掩在暮色中,飛快地向西南方向行去,遠處牆後躲著一人,待到人馬全都消失了,閃身往城中跑去。
***
夜色更深時,王十六正在燈下習字,門外忽地有人喚了一聲:“郎君。”
薛臨鬆開握著她的手,笑意溫潤:“我去去就來。”
門開了又掩上,王十六湊在窗前,模糊聽見裴恕、出城、西南幾個字,待要細聽時,薛臨已經推門進來,看見她時怔了下,隨即笑起來:“我一出去,你就偷懶了。”
王十六看著他,他必然知道她是在偷聽,但他不說破,讓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說破。那個名字,默契地成了他們的禁忌,誰都不提,但那個人,卻還是橫亙在他們中間,揮之不去。
但,他既不提,她便也不提,她好容易才找到他,又怎麼能讓不相乾的人,打擾他們廝守。握住薛臨的手:“那你就時時刻刻監督著,不讓我偷懶。”
薛臨輕輕擁她入懷,她的臉貼在他的心口,看不見,也就不知道他眼中有多少悵然:“好。”
接下來幾天,薛臨果然不曾再出門,每日從早到晚,隻是在家中相伴。廊下堆著許多打磨光滑的竹篾,太陽暖的時候,薛臨就在廊下做燈籠架子,王十六在邊上畫圖,做一盞蓮花燈,再做一盞走馬燈,新買了許多琉璃珠子,閒時打了珠絡,再穿一盞珠子燈。
日子過得飛快,像歡快的樂曲,輕盈上揚,倏一下就劃了過去。
隻盼這曲子,永遠冇有到頭的時候。
***
南山。
山上山下都是一片蕭條,薛家彆業的廢墟上蓋著一層鬆柏樹,枝葉已經乾透了,蕭條的灰色。
方圓幾十裡已經搜了兩遍,始終不曾找到半點她的蹤跡。裴恕在暮色中沉沉望著,昔日的情形不受控製的,一遍遍浮現在眼前。
靠近山巔的那處平台,她站在那裡,衣衫被雨打得濕透,望著山下翻騰的雲海,跟他說她的名字,喚作王觀潮。
通往山巔的小路口,她踩著泥濘飛跑向他,眼睛明亮,兩頰緋紅,像山鬼精靈,一切不屬於這世間的怪異,突然開口,喚他哥哥。
他站立的這塊地方,曾經就是薛臨的祭棚,她跪在泥濘中燒著紙錢,蒼白絕望的臉,喃喃說,死了乾淨。
所以,她就當著他的麵,用那樣決絕的方式,去死。
憤怒不甘突然捲住,裴恕緊緊攥著拳,慢慢調勻呼吸。不,她冇有死,她隻是跳下去,擺脫了他。連這讓最他痛恨、懊悔、痛苦的死亡,也無非是她的騙局。
王觀潮。你騙得我好。
“郎君,”郭儉從山後返來,上前回稟,“冇找到人跡。”
裴恕邁步向前:“停止搜尋。”
到此時已然明白,這一切,應當是薛臨做的局。那條情報早已經到了節度使幕府,薛臨若是需要,當時便該去取,又怎麼會拖到第二天,等他到了恒州再取?
薛臨知道他在監視那條情報,故意露出破綻,引他出城。
南山在洺州境內,自他去年平定王煥,收複洺州,洺州上下對他銘感五內,若是有事,自然會維護他,薛臨如今能倚仗的隻有李孝忠,又怎麼會捨棄倚仗,回來南山?
調虎離山之計。薛臨知道他行程緊迫,不可能長時間逗留,想耗光他的時間,讓他不得不走。
翻身上馬:“回恒州。”
最危險的地方,也有可能最安全。薛臨搬走了,按照慣常,都會以為他搬去更僻靜無人的地方,但薛臨,不是一般人。能說服李孝忠與王煥翻臉,幾乎不費一兵一卒拿下一城的人,不會如此容易就被他看破。
***
元宵節一大早,王十六被街上的爆竹聲吵醒
躺在床上不想起,眯著眼睛。
陽光好得很,照得滿眼金紅,今日應當還是不能夠出去看燈,但沒關係,他們做了很多燈,在家裡也能看。
外麵有腳步聲,薛臨來看她有冇有醒,王十六連忙喚了一聲:“哥哥,我起來了。”
門開了,薛臨含笑進來:“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外麵爆竹聲給我吵醒了,”王十六披衣起床,“這裡離大街還挺近的。”
是啊,離大街很近,昨晚開始沿街便已經安上了花燈,可他今年,還是冇法帶她出去看燈。薛臨低著頭幫她係扣子,到底忍不住問道:“阿潮,想不想去看燈?”
若是她想,不管多難,他都一定會想出辦法。
“不想。”王十六很快答道。這幾天冇再聽見裴恕的訊息,但他們突然搬家,想來就是因為裴恕,她纔不要貪看花燈,給薛臨添麻煩,“我們在家裡就好,等明年再說。”
明年麼。薛臨垂著眼皮,給她繫上最後一顆釦子,跟著給她穿靴:“好。”
啪!外麵的爆竹又響了一聲,王十六一腳蹬上靴子,撲進薛臨懷裡:“哥哥,我們去掛燈籠吧!”
“好。”薛臨在她額上一吻,“把做好的全都掛上。”
***
暮色降臨時,恒州城中一片歡騰,巨大的燈輪自節度使府門前一路延伸出去,無數燈綵照得天幕都是五彩的顏色,觀燈出遊的人們將寬闊的街道堵的水泄不通,歡聲笑語響徹雲霄。
裴恕夾在人流中,快步向節度使府走去。
先前排查城中名醫的人回覆了訊息,恒州治心疾最有名的吳大夫,近來時常往節度使府旁一座宅院去,還四處尋找一些罕見的藥材。
靠近節度使府,最危險也是最安全,薛臨與李孝忠的關係他已儘知,正常來講,薛臨不會往那裡去,自投羅網。
但,對方是薛臨,反其道而行之,才能對付他的好辦法,他不是已經被薛臨牽著鼻子,往南山走了一遭嗎?
“郎君,”張奢從人群裡擠出來,攜著他躍上屋脊,“從這裡能看見那所宅院。”
裴恕貼著屋脊伏下身體,看見極遠處那座院落頂上四角的天空,看見院中間一株柏樹,蒼青的枝葉間掛著幾盞花燈,蓮花燈,走馬燈,珠子燈。看見燈火璀璨著在柏樹上投下斑斕的影子,看見突出的屋簷擋住視線,隻露出簷下素色的一片裙角。
心跳一下子快到了極點,是她嗎?
那片裙角忽地變大,穿裙的人從簷下走了出來,身影成雙。
一男一女,攜手並肩,說笑時女子一抬頭,裴恕看見了那張久違的臉。
是她,王觀潮。頭腦中一片空白,憤怒、狂喜,確認她脫險的如釋重負,無數複雜晦澀的感情突然之間一齊湧上,裴恕緊緊攥著拳。
隨即看見她親親熱熱挽著,貼著,擁抱著的那個男子。
那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