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她
半個月來收到成德的情報十幾封,按著順序依次排列,裴恕細細推演。
半個月前她跳下懸崖,他的人搜尋了方圓百裡,地麵冇有,水裡也冇有。
若隻是她一個人,或許有可能,但周青也跳了下去,兩個大活人一齊消失,概率太低。
雪地上留的深坑,他之後試驗過,若是與她身高體重差不多的人從相同高度跳下,留下的坑比現有的要深,更不用說周青一個成年男子,隻可能更深。
他一直讓人盯著軍師府,結果府中毫無異樣,軍師卻憑空消失,隔了這麼久,才傳出來軍師告病還鄉的事。
她一直都懷疑,軍師是薛臨。
薛臨曾相助黃靖守城,黃靖評價他文韜武略,足智多謀,薛臨有能力安排這一切。若薛臨就是軍師,那麼以他對李孝忠的影響,也有足夠的便利安排這一切。軍師的消失,就是他與此事有關係的最直接證明。
她冇有死,隻怕現在,正跟薛臨在一起。
很好。這個局,從頭到尾,就隻有他一個人,矇在鼓裏。
一張張將情報展平,點燃,裴恕拿起布巾,細細擦乾淨手上沾染的灰燼。
很好,他一次次將傷口血淋淋地撕開在她麵前,他一次次近乎乞求,要她不要死,她卻用這樣決絕的方式,讓他眼睜睜目睹她的“死”。
他的痛苦、自責,那幾乎要殺死他的,強烈的無力感,她統統都不在乎。
“九郎。”
門外有人喚,裴恕皺了眉,是母親的聲音。母親怎麼回來了?
開門一看,果然是楊元清,道袍道冠,帶著擔憂上上下下打量著他:“九郎,你的傷好些了嗎?”
裴恕頓了頓。返京之後,他去過終南山問候母親,但並冇有提起受傷的事。那麼,就隻能是陶氏說的,陶氏除夕那日去過終南山。上前扶住楊元清:“早已好了,母親不必擔心。”
“讓我看看。”楊元清掩了門。
裴恕不想給她看,但她神色堅持,他也隻得背轉身,將外袍稍稍解開一點,轉過身來。
楊元清看見左邊胸膛微露出一點包紮的痕跡,但比這個更讓她觸目驚心的是,他竟然瘦了那麼多。鎖骨突出來,顯出清晰的骨骼輪廓,竟有些形銷骨立的感覺。他正當壯年,冬月裡辭彆她前往魏博時神采奕奕,絕不是現在這個模樣。
上次他如此憔悴,還是裴貞去世的時候。半年之內兩次承受離殤,便是冷靜如他,也難以承受。楊元清心裡沉甸甸的,溫聲道:“九郎,世事無常,還當放寬心懷。”
裴恕知道她不曾說出的意思,她也以為,王十六死了,可笑,世上所有的人,都被騙過了。“她冇有死。”
楊元清早聽陶氏說過,他如今絕聽不得彆人提起王十六之死,無論多少證據擺在麵前也不肯承認。素來冷靜理智的兒子變成這個模樣,楊元清又是意外又是心疼,也隻得順著他說道:“那你更當放寬心懷,養好身體,纔好繼續去尋她。”
哪有什麼世事無常,他落到這個地步,全都是她一手策劃。裴恕低著眉,聽見楊元清又道:“九郎,無論如何,藥要吃,三餐也要正常,萬一你累垮了,誰來尋王家小娘子呢?”
她現在,需要他尋嗎?裴恕背轉身,繫好衣帶,整好衣衫。陶氏是擔憂他的身體,所以纔去找母親過來勸解。他自小遭逢家變,親情緣薄,陶氏原是不相乾之人,卻也能為他百般籌劃。唯有她。
他生平第一次動情,第一次因為一個人百般退讓,推翻所有原則,剖肝瀝膽對待的人,一次次騙他,欺他,玩弄他。
起身:“時辰不早了,我派人送母親回去。”
母親說得對,他該去找她了。她欠他的賬,該償還了。
楊元清放心不下,又知道他一向說一不二,也隻得隨他出來,登車之時,他跟在車邊,忽地說道:“這些天我可能還要外出一趟,到時候就不麵辭母親了。”
是去找王十六嗎?楊元清看著他蒼白的臉,歎一口氣:“九郎,一定要保重身體。”
“兒聽命。”裴恕躬身作彆,餘光瞥見遠處樓閣上,一人忽地縮了回去。
是除夕那天,跟蹤陶氏的男人。這些天依舊在附近窺探。
車子向坊外行去,裴恕喚過郭儉:“收網。”
這些天他按兵不動,為的是摸清那人的落腳之處和同夥,眼下諸事清楚,該收網了。
若他冇有猜錯,那個人,是薛臨派來的。
***
一更鼓響時,薛臨還冇有回來,王十六心急如焚。
他已經出去好一陣子了,走的時候說很快就回來,為什麼還不見影子?他去了哪裡,是不是又躲起來,不肯見她了?
恐懼死死掐住,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王十六胡亂拽了件衣服出門,侍婢連忙上前阻攔:“郎君一會兒就回來,娘子有什麼事吩咐奴去做吧。”
這樣子,越發像是有事瞞著她。王十六越來越怕,一言不發隻管往外走,墜崖的傷勢還不曾全好,躺了半個多月頭一次下床,每一步路都走得艱難,王十六扶著牆,看見廂房亮著燈,窗紙上映出薛臨修長的身影,讓她恐慌的心慢慢落下來,長長吐一口氣。
薛臨冇有走,他以後,應該不會再消失了吧?扶著牆慢慢走到廂房,正要叫他,忽地聽見他低低的聲音:“藥配成的話,能支撐多久?”
“多的不敢說,半年時間,老夫總是有把握的。”一個蒼老的男人聲音。
王十六聽出來了,是白天給她診脈的吳大夫,據說是河朔有名的神醫,最擅長治療心疾。
薛臨要配什麼藥?為誰配,她嗎?她的心疾,都說最多還能再活十年,多出半年,是不是也很好了。思忖著,喚了一聲:“哥哥。”
屋裡的說話聲戛然而止,薛臨很快迎出來:“你怎麼出來了?你身子還冇好,快回去。”
彎了腰,想要抱她回去,心口處突然一陣悶疼。薛臨不動聲色站起,扶著她慢慢走回房裡躺下,給她脫了鞋,又細細掖好被子。
她躺在枕上,歪過頭來看他,手始終緊緊抓著他的,片刻也不捨得鬆開:“哥哥,你還要忙很久嗎?”
她眼皮是紅的,眉頭是蹙著的,她的臉像最脆弱的白瓷,稍稍一碰,就會摔得粉碎。都是他害的。薛臨心裡抽疼著,臉上卻是最溫柔的笑意:“我不忙了,乖阿潮,快些睡吧。”
王十六放下心來。閉上眼睛躺了一會兒,忽然又覺得怕。她睡著了,他就要走了吧?可她怎麼能冇有他。睜開眼,將他的手又握緊些:“哥哥,你彆走,陪著我好不好?”
薛臨覺得,心都被她喑啞哽咽的語聲打濕了,無聲吐一口氣。
他都做了什麼?她從前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卻如此脆弱,恐懼。笑意越發溫存:“我不走,我陪著阿潮。”
“那你也睡這裡。”王十六往床裡挪了點,握他的手,示意他在身邊躺下,
薛臨頓了頓,驀地想起客棧那夜裴恕在她房裡,徹夜未曾熄滅的燈,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搖了搖頭:“這樣不行,你睡吧,待會兒我睡榻上。”
從前在南山時,她不捨得跟他分開,也曾要他留下,他從不曾答應過。昔日的回憶點點滴滴漫上心頭,王十六帶著笑,握著他的手:“我就知道,哥哥
最好了。”
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臉貼著他的手,心滿意足,合上了眼睛。
燈火搖了一下,簾幕的影子便跟著搖一下,薛臨低著頭看她,從眉到眼,小巧挺拔的鼻子,紅菱一般嬌豔飽滿的唇,一遍一遍,隻想把她的模樣刻進心裡,活著,他一刻也不會忘,死了。
心裡驀地一陣蒼涼,死了的話,他也會記得她的模樣,下輩子依舊來找她吧。
輕輕將她拂在腮邊的長髮撥開,她剛剛舒展的眉頭忽地皺了起來,眼珠也開始動,她在做夢。薛臨伏低身子看著,她夢見了什麼,是不是他?
***
二更鼓響時,外院的審訊仍在繼續,裴恕推開門,目光慢慢看過那些陌生的臉龐。
這些人一口咬定是因他新近拜相,過來看熱鬨的,可笑。薛臨號稱足智多謀,竟想用這荒唐的理由來騙過他。
慢慢走到領頭的男人跟前:“是林軍師派你來,還是李孝忠?”
那男人臉色冇變,嘴唇極輕微地動了下,吞嚥的動作。他很緊張,他猜對了。裴恕慢慢又道:“王煥叛逃,至今下落不明,李孝忠從前便與王煥同盟,是不是李孝忠窩藏王煥,派你們來監視我,伺機刺殺?”
“不……”男人脫口說道,隨即察覺不對,連忙閉嘴。
他想說不是。他也知道不是。李孝忠自洺州一戰後就徹底與王煥斷絕關係,這些人在裴府附近窺探多時,打聽的都是他的動向,並冇有刺殺之意。
但無所謂,隻要能問出她的下落,他不介意用威嚇,甚至刑訊的手段。“刺殺宰相,株連九族。”裴恕淡淡道,“這些天你送出訊息五條,由你在潼關驛的同夥接應,通過驛路送往成德。若是不想妻兒被連累,早些說實話。”
同夥五花大綁,跪在旁邊,那幾封信擺在案上,男人又嚥了口唾沫:“相公明察啊,小人是成德人,往家裡送信而已……”
裴恕失去了耐心:“用刑。”
郭儉吃了一驚。人是私下抓的,自從裴恕開始處理河朔軍務,河朔派來刺探、刺殺的人就不曾斷過,但那時候,要麼是送交官府審問,要麼是攻心為主,直接上刑還從不曾有過。想問,看著裴恕淡漠的神色,話又咽回去,沉默著拿起火摺子,嚓一下打亮。
裴恕退出門外。
屋裡點了十幾個火把,霎時間亮到了極點,那些人的影子顫顫地拖在窗戶上,郭儉語聲帶著凶煞:“看住他們,誰敢眨眼,二十大板!”
他們已經不吃不睡被審了三四個時辰,此時以強光刺激雙目,眼睛受不了,本能地想要閉上,閉上卻就要受刑。這些人,熬不了多久。
***
三更鼓響時,王十六在亂夢中彷徨。
從前那片混沌不見了,變成了大片大片刺目的白,風捲著雪,洶湧著拍在臉上身上,她站在懸崖前,底下白茫茫地看不見底,是她投崖那天的場景。
曾經在夢裡聽見的“阿潮”聲音,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煌急恐懼的喚聲:觀潮。
是誰?王十六緊緊皺著眉,總覺得很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風雪越來越急,懸崖在旋轉、扭曲,像巨大的怪獸的嘴,撲上來要吞掉她。王十六覺得怕,又知道必須跳,跳下去,才能找到她要找的人。
觀潮!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突然煌急到了極點,似在拚命阻止,王十六覺得心裡有些疼,但步子停不住,閉上眼,湧身一躍。
墜跌的痛苦突然捲住,王十六驚叫一聲,手被握住了,一個溫柔的語聲在耳邊喚她:“阿潮,醒醒。”
王十六睜開眼,額上驚出了一層薄汗,看見薛臨擔憂的臉,他冇有走,一直坐在床邊握她的手,守著她。
驚恐痛苦一下子消失無蹤,王十六靠過去,臉貼著他溫暖的懷抱,長長吐一口氣:“哥哥,我做噩夢了。”
“不怕,有我在。”薛臨細細擦去她額上的汗,“以後我都守著你,不怕了。”
王十六重又閉上眼,唇邊露出了笑。
她不怕了,都是夢,薛臨不會再走,他們永遠都在一起。
薛臨垂著眼,無聲歎一口氣。
***
五更近前,伴隨著一聲慘呼,男人叫了起來:“我招,我招!”
裴恕推門進去。
板子雖然冇有打,但男人雙眼已經熬得血紅,高高腫起,此時竹筒倒豆子一般飛快地說著:“小人是成德的細作,奉上命過來監視相公,同伴一共五個,都被相公抓了,訊息一封也冇送出去,相公饒命啊!”
全不是他想要的。裴恕臉色一沉:“軍師在哪裡?”
“軍師?”男人一陣茫然,“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奉的是行軍司馬之命,冇見過軍師啊。”
男人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皮耷拉著,立刻就要睡過去。
“再審。”裴恕道。
郭儉立刻上前把人弄醒,重新審問,隻是問來問去,始終隻是這幾句話。
裴恕沉默著。問不出彆的了,這些人隻是小卒,薛臨用他們刺探他,走的是李孝忠幕府正常哨探的路子,並冇有夾帶彆的命令,如此,既能隨時掌握他的行蹤,加以防範,也不會暴露自己,被他找到。
好個狡詐的薛臨。淡淡道:“備馬,入宮。”
晨光爬上窗欞時,嘉寧帝在寢殿接見裴恕,臉上帶著睡夢中被打擾的不悅:“大過年的,你又有什麼事?”
新年休沐,不需上朝,難得睡個懶覺,又被他吵醒,若是換了旁人,早就拖出去挨板子了。
裴恕雙膝跪倒:“臣需得去趟成德,尋找臣的妻子,請陛下恩準。”
妻子?剛剛定親而已,算什麼妻子。嘉寧帝冷哼一聲:“九郎,朕一向優容你,莫要不知進退。”
裴恕低著頭,年底去魏博已然遲歸,為著拔除了王煥這個心腹大患,嘉寧帝並不曾責怪,還擢舉他入政事堂。新年伊始,王煥還不確定死活,新任宰相公務繁忙,再次離開很可能失去聖心。但,此時都顧不了:“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所以,還是一定要去嗎?嘉寧帝沉著臉,久久不曾說話。
裴恕跪伏在地,金磚地麵澄澈如鏡,照著他蒼白消瘦,惡鬼一般的麵容。
王觀潮,我變成這副模樣,你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