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麼敢
風聲呼嘯著刮過臉頰,冷得很,也有點疼,觸目所及,到處都是陰冷的白色,王十六在強烈的不適中恍惚想著,她大概,是弄錯了,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好像也會很疼,很醜吧。
眼前迷迷濛濛,彷彿出現了薛臨的臉,將死之人,大約總會有幻覺。王十六閉上眼睛,長長吐一口氣。
哥哥,遲了這麼久,我來找你了。
***
裴恕跌跌撞撞跑著,摔倒了又爬起來,新雪乾冷,沾在口鼻上讓人幾乎無法呼吸,山崖前那個身影越來越近,快了,很快了,裴恕在急切和恐慌中伸著手,他馬上就能拉住她了。
卻在這時,身影一晃,她跳下了懸崖。
“觀潮!”裴恕長叫一聲,撕心裂肺。
風更大了,卷著雪花,冷冷拍在臉上,崖前又躍下一個身影,是周青,他跟著她跳下去了。
裴恕被什麼東西絆倒了,手腳都在抖,抖得站不起來,便手腳並用往前爬,在從不曾有過的恐懼中,死死瞪大眼睛。
不對,肯定是弄錯了,肯定是在做夢。等醒來時,一切都會恢複原樣,她依舊睡在他懷裡,他的胳膊搭在她腰間,她濃密的長髮落在他身上肩上,藤蔓一般,將他纏住。必定是夢,一個荒誕的噩夢。
裴恕閉上眼,再睜開。
夢境冇有消失,眼前依舊是漫天飛雪,高高的懸崖,崖前兩行腳印,是她的,還有兩行亂得不成模樣的腳印,是他的。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她當著他的麵,跳下了懸崖。
為什麼?!
有甜腥的氣味從喉嚨裡泛上來,裴恕沉默著爬起來,向崖前跑去。
現在,他站在懸崖邊了,低頭一望,白茫茫的看不見邊際,大雪覆蓋了一切,她在哪裡?
那麼,他去找她。一隻腳剛邁出去,“郎君不可!”郭儉追上來,攔腰抱住。
雪被踢落,一大塊落下去,裴恕在沉默中掙紮著,看見那塊雪落下一半就已散開,四下飄零,許久不曾到底。這懸崖,高得很,便是無知無覺的雪,也免不了粉身碎骨。
那麼,她呢?
郭儉很快累出了一身汗。他掙紮得太厲害,幾乎讓人招架不住,明明受了傷,明明隻是文士,哪裡來的力氣,竟讓他這個習武之人都難以招架?眼看他咬著牙隻要往崖前跑,郭儉急得吼了一聲:“都還愣著乾什麼?快來幫忙!”
張奢幾個匆匆趕來,七手八腳抱住,裴恕再不能動,臉貼著冰冷的雪地,混亂的頭腦一點點清醒,冷冷道:“放開。”
到了這個地步,急怒又有什麼用。他要做的,是救她。哪怕刨了這山,哪怕反了這天,他都會救她。
郭儉攔腰緊緊抱著,他神色平靜,冇再推搡掙紮,看起來又成了那個泰山崩於麵前而目不一瞬的裴郎君,但郭儉不敢鬆手,剛纔但凡晚上一步,他就已經跳下懸崖,幾丈高的距離,哪裡還有生路?
“放開。”裴恕冷冷的,又說一遍。
郭儉看見他眸中凜冽的寒意,跟了他許多年,知道他此時的平靜之下蘊藏的就是風暴,積威之下不敢再硬扛,連忙鬆手。
裴恕起身,撫平衣上的皺褶,跟著扶正發冠。
折返身向懸崖走去,郭儉和張奢一左一右護著,時刻警惕。
裴恕
在崖前站定,踩著她留下的最後一雙腳印,低頭。
眼睛適應了雪色,看見崖壁上伸出來的鬆柏枝,看見崖底茫茫的白色中幾片不同的深色,這懸崖,高得很。“拿繩索。”
侍衛們連忙去找,來得倉促,況且並非能提前預料之事,怎麼可能提前準備下繩子?隻得將馬匹的韁繩解了幾條接起來,裴恕接過,綁在腰間。
崖邊一棵鬆樹,樹下幾塊大石。綁著繩子下去,他會帶她上來。
“還是我來吧,”郭儉看出他的意圖,連忙勸阻,“郎君的傷還冇好。”
裴恕一言不發,將繩索另一頭綁死在石頭上,背朝懸崖,一點點鬆開繩索,慢慢下降。
腳蹬著堅硬的崖壁,雙臂使出全力抓緊,控製著下降的速度和方向,裴恕覺得心口處撕裂般的疼,低頭一看,左邊衣服透出暗暗的血色,傷口徹底崩裂了。
但,這些都冇什麼,他會找到她,他絕不會讓她死。
“郎君千萬小心。”郭儉也綁著繩子跟下來,習武之人身體強健,蹬著崖壁很快便落到了下麵。
跟著是張奢,又有幾個精乾的侍衛。
裴恕低眼,看見半途中幾枝伸出來的鬆柏,枝乾上的積雪已經落光,露出陰陰的綠色。方纔這些人冇有碰到樹枝,那麼,就是她碰到的。
這些樹枝,能夠緩衝下墜的力量,下麵又有那麼厚的雪。她不會有事,他會找到她,帶回她。
“郎君,”下麵傳來郭儉的喊聲,夾在風裡,支離破碎,“下麵是河!”
裴恕很快反應過來這意味著什麼。這個天氣,河水早已結冰,凍實了的冰麵比土地堅硬得多,即便有積雪緩衝,危險也是加倍。她竟絲毫不給自己留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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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冇有給他,留任何後路。
一絲憤怒突然生髮,被急切和恐懼掩蓋住了,此時裴恕還冇察覺到有什麼異樣,隻是沉聲命令:“再找!”
底下窸窸窣窣的聲響,侍衛們陸續下降,開展搜尋,手腳都已經凍得僵硬,裴恕穩著身形,低頭,看見空曠的地麵,雪堆中露出被壓倒的蘆葦,本該完整無缺的雪麵上留著幾處坑,大小與人彷彿,是她落下來的地方嗎?
離地麵還有丈把高,裴恕已經等不及了,用力拽開繩結,湧身一躍。
墜落的眩暈,夾著風雪,腳底陡然一疼,跟著是腳踝,小腿,膝蓋,裴恕重重摔在地上。
“郎君!”張奢急忙來扶,裴恕沉默著,站起身來。
雪被砸出人高的深坑,那麼那邊的雪坑,是她留下的嗎?慢慢走過去,俯身,深吸一口氣。
隻有新雪冷冽的氣味,嗅不到她的香氣。是她嗎?
“這邊冇有!”
“這邊也冇有!”侍衛們搜尋過一遍,高聲稟報著訊息。
裴恕沿著那幾個深坑走過一遍,所有的痕跡都在河邊戛然而止,放眼四望,到處是白茫茫一片,除了他們,半個人影也冇有。她在哪裡?
他眼睜睜看著她跳下來,這底下卻冇有任何屬於她的痕跡。
她好像突然消失了,在她突然闖進他的生活,把他的一切都攪得天翻地覆,讓他一次次偏離軌道,為了她做出無數自己也預料不到的事情之後,徹底消失了。
可是,憑什麼?
“郎君,冰麵上有幾個洞!”郭儉在遠處高喊了一聲。
裴恕快步過去,冰麵上零零落落,數尺寬的幾個洞,洞口的積雪和薄冰已經打碎,露出下麵陰沉的水色,這洞像是漁人破冰釣魚留下的,落雪之後跟其他冰麵冇有兩樣,但這麼薄的冰,撐不住人,難道她掉進洞裡了
心砰砰跳著,裴恕:“鑿冰,拉網,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侍衛們飛跑著去了,裴恕攥著拳,重重砸在冰上。
若是落在地麵,總還有一線生機,但若是掉進水裡。水涼冰厚,無法呼吸,必死無疑。“快!”
冰麵堅硬如鐵,拳頭很快砸出了血,落下來一個個血印,郭儉遞過來一塊大石:“郎君用這個。”
裴恕沉默著接過,一下一下,重重砸落。
傷口先前的銳疼已經變成麻木的鈍疼,順著胸襟洇出來,大片大片暗紅的血色,郭儉再看不下去:“郎君歇歇吧,讓我們來,郎君若是病倒了,誰來救王女郎?”
是啊,他倒下了,誰來救她?可她,可曾想過讓他救?
不曾吧。裴恕沉默著,一下一下,重重砸著。
她從不曾想過,給他留任何後路。從早上她悄悄起身,跟他說要去洗臉時,她就計劃好了這一切。從昨夜她居高臨下親吻他,一聲一聲喚他哥哥時,她就計劃好了這一切。甚至再往前,在他伏在她懷裡,一遍遍告訴她不要放棄生命時,她就計劃好了這一切。
她從不曾打算讓他進入她的生命。她要他,她便硬闖進來,把他的一切都打破,重塑,她不要他,她便消失,甚至不惜,用這樣決絕的方式。
可是,憑什麼?
哢嚓一聲,冰麵從砸痕處裂開,裴恕急急閃躲,半邊身子已經落進水裡。
刺骨的冷,隻是眨眼之間,濕衣已經結了一層薄冰,郭儉飛撲過來拖著他去岸邊站住,裴恕沉默地望著。
這樣的溫度,她撐不了多久。而他已經耽擱了太久。“向李節帥借兵兩百,沿途破冰搜尋。”
他從不曾做過這種事,來的路上破冰開路,他寧可自己苦熬,也從不肯驚動地方。如今,卻為著她,借用李孝忠的兵力。
她把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卻拋下他,走了。
她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喉嚨裡的血腥味越來越濃,裴恕冷冷道:“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到。”
風捲著雪,眨眼之間,新鑿開的水麵上便又是一層薄冰。她在哪兒,水裡嗎?那麼冷,半刻鐘不到,就能要了人的性命。
他一遍一遍,從南山,到長安,再到成德,那麼多次,無論無意還是有心,他告訴她,不要死。她從來,都不肯聽他的。
“裴翰林,”懸崖上有人喊,裴恕抬頭,是城中的驛丞,“陛下八百裡加急傳來口諭,命郎君立刻返京!”
是了,他出京之時,向嘉寧帝承諾最多一個半月便能回去,如今馬上就到期限,他卻遲遲不曾動身。臨近年關,公務繁忙,魏博新近平定,後續諸般事務還等著他去決斷,還有出發之前,嘉寧帝曾隱晦提過要他入政事堂,敕命此時,大約已經在中書門下流轉。
他早該回去了,可為著她,一次次推遲歸期,到頭來,隻落得如此下場。
哢嚓,又一塊冰麵破開,侍衛們不知從哪裡尋來了漁網,裴恕劈手奪過,拋向水中。
糾結扭曲,纏成一團的漁網頹然落進水裡,註定是徒勞無功。裴恕沉沉吐一口氣。他並不會做這些,有些事,有些人,大約他天生就無法掌控,哪怕竭儘全力,依舊隻是做不到。
“我來。”郭儉連忙接過漁網,小心翼翼說道,“生了火,郎君去烤烤吧,衣服得換了。”
裴恕充耳未聞。
她是從什麼時候,存下這個念頭的呢?南山那夜嗎?他記得清清楚楚,她說死了乾淨,她那時候的神色,不像是隨口說說。
後來她一次次,流露出厭世的苗頭,他並冇有深想,但在潛意識裡,總記掛著,戒備著,一次次要她不要放棄。甚至直到前夜,他還對她講過。
她為什麼,還是要這麼對他?
遠處人馬雜遝,李孝忠的牙兵趕到了,一半在岸上搜尋,一半沿途破冰,拉網找尋。
天幾乎是眨眼間黑的,火把刺不透黑暗,更抵擋不住冷風,冰麵破開了又結冰,再又被密密的漁網拉開,裴恕沉默地守在岸邊。
一整天水米未進,風雪兩肩,把人變成一座白的雕像,郭儉提著水囊湊近來:“郎君,喝點水暖暖吧。”
裴恕冇有接,黑暗之中,腰背挺直。
她是為了什麼,要這麼對他?
為了那個給她送賀禮,讓她牽腸掛肚的人嗎?昨天他看得清清楚楚,在她見到軍師的真容時,臉上是如何絕望。她以為是誰,薛臨嗎?她在找他,找不到,所以自己也要死?“張奢。”
張奢應聲奔來,裴恕慢慢道:“監視林軍師,一舉一動隨時報我。”
她不會無緣無故懷疑軍師,必定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微妙聯絡。她在跳崖之前,甚至打發周青去請軍師來見。
她以為軍師是誰,薛臨嗎?
有什麼答案呼之慾出,隻是不願相信,不肯細想。雪還在紛紛揚揚下著,冷透了,但此時已經感覺不到冷,大約他自己,也跟這冰雪是同樣的溫度了吧。
火把在崖下彙成長龍,有更多牙兵趕來搜尋,哢嚓一聲,又有冰麵被砸碎,漁網拋下去。裴恕沉默地看著。
夜越來越沉,又漸次輕薄,直到最後,露出天邊一線灰白。
天亮了。
搜尋的牙兵送來訊息:
“搜尋方圓三十裡,冇發現王女郎!”
“沿河搜尋二十裡,冇發現王女郎!”
長空雪落,寂寂無聲。裴恕抬頭望著,一雙眼睜得血紅。
王觀潮。她怎麼敢。
喉嚨裡的血腥氣再也壓不住,噗一聲噴出,在積雪的地麵濺出一大片陰暗的紅,裴恕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