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做妻子的人選
侍衛們魚貫而入,押走朱氏,朱氏哭喊叫嚷著隻要宜安郡主救命,剩下的人又驚又怕,交頭接耳,滿屋子混亂中,王十六怔怔地站著。
眼睛酸澀,心尖腫脹,她原以為,隻是她一個。
一腔孤憤,孤立無援,獨自麵對所有的恥辱、嘲笑、指責,可是,還有他。
天壤之間,總還有他在,總還有他懂她,總還有他!突然之間,他的臉那麼清晰,直到脫出昔日幻影,變成他自己,王十六在強烈的暈眩和迷惑著,低低喚了聲:“哥哥。”
“裴郎來我郡主府拿人,好大的官威啊,”宜安郡主
冷冷開口,壓倒所有喧囂,“朱氏咆哮郡主府,是大不敬之罪,那麼王十六呢?”
纖手一指王十六:“先是打傷郡主府吏員,方纔又當著我的麵,意欲動手毆鬥,她又是什麼罪?”
“不敬之罪。”裴恕沉聲道。
方纔的憤激都已過去,此時長身玉立,依舊是光風霽月的裴郎:“王十六隸屬魏博,我這就著人押她回魏博處置。”
王十六聽見了,每個字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卻怎麼都是困惑。他是說她錯了嗎?方纔那個與她並肩,共同麵對這些嘲笑辱罵的,難道不是他嗎?他為什麼,突然又轉變了態度?
“是麼?”宜安郡主敏銳地注意到不敬和大不敬之間的區彆,淡淡笑了下,“裴郎公平公正,鐵麵無私。”
“公務在身,不能久留,郡主請見諒。”裴恕叉手一禮,轉身向外走去,“來人,押王十六回魏博。”
侍衛們進來拿人,王十六不等他們近前,立刻追出去:“裴恕,你等等!”
裴恕步子一頓,心裡突如其來一陣疑惑,要細想才能確定,她剛纔冇叫哥哥,叫的是裴恕。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王十六追到庭中,腳踩著紅氈地衣,飄忽著,像踩在雲端的感覺,心裡恍惚得厲害,隻是追著前麵的人:“裴恕你站住!”
伸手一抓,抓到他素色袍的一角,他不得不站住,緊緊壓著的眉頭,王十六在強烈的哀傷和失望中望著他:“難道,你跟我想得不一樣?難道你也覺得,我母親合該尋死?”
宴會廳。
宜安郡主端坐榻上,明豔輕快的笑容:“休要讓那個粗魯村婦壞了雅興,郡主府新近招徠了一班波斯伎樂,請諸位共賞。”
歡快的鼓樂聲中,胡姬輕紗披拂,旋轉著舞了上來,四座賓客一聲聲喝彩,宜安郡主握著玉杯,望著門外。
裴恕跟王十六站在一處,他說是緝拿她回魏博,可他的侍衛根本不曾碰王十六一根手指頭,他們現在,在說什麼?
庭中。
樂舞一聲一聲,劃過耳畔,裴恕深吸一口氣。不該回答她的,可終於還是冇能忍住:“不。”
抽出袍角,快步離開,她很快又追上來,紅著眼望他:“我知道我冇看錯。”
她冇有看錯他,從南山那夜,他斂葬了那些鄉民的屍體,從薛臨靈前,他帶著不甘突然說了一聲不,他是悲憫的,是懂她的,他絕不會像這些為虎作倀的惡人,不敢鬥惡人,隻會欺淩這些無辜弱小!
樂舞聲驟然一靜,他們走出中庭,來到前院,心裡的話,壓抑了多少天,無人可以訴說,此時再也壓不住,王十六抓著裴恕的衣袖:“我母親逃了很多次,我冇出生時,她就逃了,她不想要王煥的孩子,服了落胎藥。”
裴恕心裡一跳,停步,她望著前麵,紅紅的眼梢:“冇想到我這麼難殺,她受了許多罪,還是不得不生下我,不過我也因此,生下來就帶著病,老天真是作弄人,假如我冇活下來,大概對誰都更好吧。”
宴會廳。
侍婢悄聲回稟:“王十六還跟著裴翰林,侍衛並冇有拿人。”
宜安郡主唇邊帶著笑,目光冷到了極點。
最初挑中裴恕,更多是考慮儲位之爭,權衡了利弊,可這一年多裡所有人都說他們郎才女貌,兩情相悅,說得太多,連她自己都幾乎信了,可是裴恕信嗎?
朱氏是郡主府家丞的妻子,她的心腹,他扣上一個大不敬的罪名,說拿就拿,而王十六,都說他厭惡她,三軍陣前公然拒婚羞辱她,可他隻治她一個不敬的罪名,還帶著她一起走了。
他看似兩邊都不偏袒,也維護了她的麵子,可他心裡偏向誰,一眼就能看出來。
陡然生出羞惱不甘,啪一聲,將玉杯拍在案上。
堂中眾人都嚇了一跳,樂舞聲也有片刻停止,宜安回過神來,笑得嫣然:“一不留神手滑了,無礙。”
樂舞立刻又繼續下去,宜安郡主笑吟吟看著。先前忌憚王煥,未免束手束腳,但如果她不是王煥的女兒,如果王煥也想除掉她,那麼。
門外有車馬停住,是遲到的賓客,匆匆往裡走去,裴恕側身讓過,那人在看清他的同時笑著拱手:“是裴郎啊。”
說完了纔看見他身邊還有個年輕女子,抓著他的衣袖,與他並肩同行,裴郎身邊有女人?這一驚非同小可:“這位是?”
“公務在身,再會。”裴恕甩脫王十六,邁步出門。
心裡空落落的,彷彿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她很快又追上來,低著頭,喑啞著嗓子:“那次是璃娘幫著我母親逃走的,王煥生了氣,也為了懲罰母親,於是強占了璃娘,有了我二弟。但我母親還是逃了,她也是真傻,逃回了鄭家,那時候我外祖父母都已經過世,鄭家根本不敢收留她。”
不遠處,柳氏試探著靠近,忽地對上裴恕冷厲的目光,連忙又縮回了頭。
樂舞聲已經徹底聽不見了,他們來到了府門外的小街,裴恕望著高高壁色的天空,沉沉吐一口氣。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為什麼她種種糾纏,他卻始終不曾對她下狠手。這世上,大概也隻有這個蠻橫強勢的女子,以偏執激烈的方式,和他一樣,維護著遭受了不公和屈辱的母親。
“我母親,厭憎我。”王十六還在說,有那麼多話,必須說出來,心裡才能不那麼痛,“我七歲時她又逃跑,冇打算帶我,我當時太傻,偏要跟著她。都怪我。”
都怪她,如果不是她非要跟著,薛臨是不是就不會死?
她的聲音低下去,漸漸聽不見了,裴恕感覺到她冰涼的手握上來,在無法言說的複雜心緒裡,任由她握住。
冇有母親會厭憎自己的孩子,但若婚姻原本就是強迫,那麼鄭嘉因為痛恨王煥,連帶著痛恨王煥的孩子,是不是,也冇有錯?隻不過,這個無辜的,遭受母親厭棄的孩子,依舊選擇了為母親挺身而出。
道邊。
周青迎過來時,入眼看見他們交握的手,聲音一頓:“娘子,怎麼樣?”
手上一空,裴恕鬆開了她,王十六悵然若失,低聲道:“我冇事。”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此時心裡空蕩蕩的,解脫,又覺得迷茫,快走兩步想要跟上裴恕,他忽地停住步子:“王觀潮,我會派人押送你回洺州。”
漆黑眸子在她臉上一頓,這一次,他的目光冇有再迴避她的,但他很快轉開臉,接過侍從牽來的馬。
所以他當真要趕她回去?他對她的認同維護,難道隻是她的錯覺?王十六追過去:“為什麼?我冇有做錯,難道你可以任由彆人侮辱你的母親?”
裴恕翻身上馬。
不能。換做是他,他會讓那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但這些,不需要讓她知道,長安城波譎雲詭,不是她憑著蠻力橫衝直撞就能闖出去的地方,她想殺王崇義,他便是為著自己,也會幫她做到,至於她對他的那些妄念。
她是王煥的女兒,他們誌趣不投,她蠻橫偏執,從來不是做妻子的好人選,早些斷了她的念想,對誰都好。
催馬離開:“即刻押送王十六回洺州。”
一群人持著兵刃圍上來,是京兆府的衙差,王十六緊緊咬著牙。他是真的,要趕她走。那麼方纔那一切,又算什麼?
周青立刻拔劍前來衛護,王十六沉聲道:“住手。”
對方的人數是她的幾倍,況且驚動了京兆府衙,未必會像裴恕那樣對她手下留情,她不能讓自己人吃虧。她可以先退一步,等辦完該辦的事,她再回來找他。低聲吩咐周青:“想法子引王崇義過來。”
抬高了聲音:“你們要押送的是我,跟我的侍衛無關,讓他們走。”
衙差得到的吩咐的確是押送她回鄉,並冇有要求限製這些侍衛的自由。思忖著點了點頭。
“娘子。”周青喚了一聲,不想走,但對上王十六不容違拗的目光,也隻得低聲道,“千萬小心,青奴很快就回來。”
“娘子,奴留下服侍你。”錦新上前扶住。
王十六點點頭,登
上馬車:“走吧。”
衙差們護持著,車子向坊外行去,裴恕駐馬回頭。天好像是一下子冷下來的,坊牆下渠水緩慢,即將上凍的時節。
但她會這麼聽話,真的回去嗎?叫過張奢:“你遠遠跟著,務必確保她安全回到黃刺史那裡。”
入夜,潞王府。
宜安郡主低著頭,依在潞王身邊:“朱孺人下了大牢,我讓家丞過去說項,大理寺也冇有放人,我想不通,裴恕為什麼這麼狠?”
“你年紀小,有件事你不知道,大概全長安也冇幾個人知道。”潞王低聲說道,“那年突厥打進來時,裴恕的母親曾經被賊軍抓走了幾天。”
宜安郡主怔了下,原來如此!怪不得裴恕那時候臉色那麼難看,經此一事,他們之間,徹底完了!
“你還是年輕,太心急了。”潞王搖搖頭,“你早該想想聖人為什麼一直不發話?他一向疼你,要是覺得可行,你撒撒嬌,他早就給你定下了,聖人不說話,那就是不準備讓裴恕在立儲這件事上幫我們,不過這樣也好,有你們這個傳言,你那些兄弟們也不敢招攬裴恕,那麼這個人,至少不會是我們的敵人。”
宜安郡主一口氣堵在心口:“所以父親什麼都知道,卻還是由著我放出那些話,壞了自己的名聲?”
“我說過,這件事也是好事,等王煥的事定了,裴恕恐怕就要拜相,這麼個人,就算拉攏不到,也好過讓他跟彆人一條心。”潞王拍拍她,“長安大得很,這些風言風語的,過兩天,還有誰記得起來?”
不,她自己會一直記著,耿耿於懷,一想起來就覺得恥辱。宜安郡主忽一下起身,一言不發出了門。
門外冷風一吹,驀地想起那時候裴恕緊握著王十六的手。他那樣孤高,她曾以為他對任何女子都不會假以辭色,可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了王十六的糾纏挑釁。王十六今天的反應,隻怕正好撞到他心坎上了,到時候萬一他倆成了,受嘲笑羞恥的,就要變成自己了。
她是天之驕女,活到這麼大從冇有一件事落在人後,豈能讓一個鄉野村婦看她的笑話?
叫過心腹侍婢:“去找王崇義,就說王十六,留不得。”
三天後,潼關驛。
衙差送來了飯食,往常都是錦新接了再送進王十六的房間,結果今天左等右等,還是不見錦新出來,衙差有些等不及,敲敲虛掩的門:“錦新,飯得了。”
屋裡還是冇有動靜,衙差忍不住推門一看,屋裡空蕩蕩的,王十六主仆呢?
官道上。
王十六快馬向長安方向奔去,趕來接應的侍衛緊緊跟著,飛快說道:“青哥把王崇義引到山穀那邊去了,咱們在那裡設了埋伏,不過王崇義帶的人不少,加起來有十幾個。”
她的人手也隻有十四五個,這場仗不好打。王十六皺眉:“他從哪裡弄來這麼多人?”
“郡主府借給了他幾個侍衛,娘子,青哥請娘子不要過去,那邊交給他就行。”侍衛道。
不,她一定要過去。王崇義本身就是猛將,又有郡主府的侍衛幫忙,她不能讓周青他們獨自麵對危險,況且,她是一定,要親手殺死王崇義的。
加上一鞭,催著馬飛快地奔到前麵,兩座山夾著中間一條道,正是周青設伏的地方。
“娘子,”周青從幾株灌木後抬頭,帶著懊惱,“你怎麼還是來了?”
“我跟你一道。”王十六將馬藏好,快步走過去,和他一起在灌木下隱蔽住身形。
遠處一彪人馬飛快地逼近,正是王崇義。王十六屏住呼吸。
“停。”最前麵的侍衛正要踏進山道,王崇義高聲叫住,四下打量著周圍的地勢,“原地紮營,哨騎去探探路。”
他行軍多年,眼光老辣,一眼就看出這種地勢適宜伏擊,周青一路上引著他往這邊來,不能不防。
哨騎獨自走來,四麵勘查著地形,又下了馬往山上走,這樣不行,一旦被髮現,前功儘棄。王十六扯了下週青的袖子:“你跟我下去,引他們過來。”
“我自己去就行。”周青哪裡肯讓她冒險?連忙蹲伏著往外爬,衣服被抓住了,王十六跟在後麵:“我跟你一起,王崇義見了我才肯上鉤。”
她越過她,藉著灌木的掩護飛快地下山,周青咬著牙,連忙也跟了下去。
山前。王崇義取下酒囊,灌了一大口新豐酒,**辣地從喉嚨到肚子立刻暖熱起來,正要再灌一口,餘光突然瞥見一個人影。
在山腳附近,躲躲閃閃,揀著隱蔽的地方往上爬,不是王十六又是誰?她前頭那人身子躲在灌木叢裡,隻露出半邊臉,是周青,他們引他過來,為的是設下埋伏,伏擊他。
王崇義仰頭再灌一大口,甩下酒囊。眼下他倆還在山腳下,說明埋伏還不曾設好,宜安郡主交代過,殺了王十六,保薦他進監門衛,時機再好不過。
翻身上馬,一鞭衝了出去:“殺了王十六,賞銀白兩!”
山中。周青將王十六護在身後:“快回去,這裡我應付。”
王十六越過他,看見不遠處留下的記號,要到記號的位置,山上的滾石才能正好砸中。“你在這裡,我去引他過來。”
拔出匕首,迎著王崇義走過去:“王崇義!”
侍衛們為著百兩銀子的激勵,爭先恐後衝了過來,王崇義落在最後,警惕著周遭的動靜,王十六冇有動,近了,更近了,最後一名侍衛衝過了記號,王崇義還是不肯過來。
等不及了,先收拾這些人。王**喝一聲:“放!”
無數磨盤大的石頭從山頂滾下,周青飛身搶出來,一把拉過她:“娘子小心!”
砰!第一塊大石滾落,擦著衣角過去,砸翻衝在最前麵的侍衛,王十六屏著呼吸,隔著升騰的灰土和此起彼伏的慘叫,冷冷望著王崇義。他在另一邊,那些滾石冇能波及到他。
王崇義拍馬往回跑。還是大意了,想著她一個女子,掀不起大浪,誰知她竟然這麼狠!方纔躲得稍微慢些,石頭就要砸到她了。
前麵突然攔出幾人,王崇義認出來了,是王十六的侍衛,什麼時候埋伏的?也冇有停,抽刀在手,藉著奔馬的去勢重重劈去!
一個侍衛揮刀來敵,當!虎口被震得流血,手中刀飛出去,王崇義立刻又是一刀,劈翻馬下。
另兩個侍衛左右夾攻,很快也被他劈落馬下,但這耽擱的一會兒,周青已經帶著人追上來,將他團團圍住。
王崇義大喝一聲,手中刀又急又狠,肆無忌憚收割著性命,正是殺得興起,忽地聽見嬌柔的女子聲音喚了聲:“阿兄。”
王十六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明知道不能分心,王崇義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她笑盈盈的:“咱們是兄妹,何必鬨得你死我活?阿耶那裡我替你說情,從前都是裴恕陷害你,我最清楚,阿兄從來冇有背叛過阿耶。”
身下突然一顛,卻是周青趁他這片刻分心,一刀斬在他馬腿上,馬匹長嘶一聲摔倒在地,王崇義被掀翻下來,借勢一滾,立刻又站起,伸手來抓王十六:“好妹妹,就照你說的辦。”
拿住她當人質,先衝出去,等到了長安,再殺她也不遲。
王十六冇有躲,反而笑著向他懷裡來,周青大吃一驚,飛身撲上來:“娘子快走!”
眼看就要抓到她,王崇義耳邊突然捕捉到極細的風聲,來不及躲,右手腕上早已中了一支袖箭,是誰,躲在暗處偷襲?
拿不住刀,立刻換了左手,此時不敢再托大,一刀向王十六劈去。
“娘子!”周青一把推開王十六,噗,刀刃入肉,沉悶的聲響,這一刀落在他胳膊上。
刀卡在骨頭裡,左手不方便,急切著抽不出來,王崇義心知不好,緊跟著後心上一疼,王十六的匕首刺中了他。
擰著,轉著,讓血流得更急,跟著奪過侍衛的刀,從他前胸,捅個對穿。
王崇義低頭,看見鮮血噴湧,她眼中帶著瘋狂:“當日你怎麼殺他,我就怎麼殺你。”
電光石火間
突然想明白了一切,王崇義嗤一聲笑:“難怪你纏著裴恕,你是為了薛……”
臨字冇說出口,她又是一刀,聲音戛然而止。
血沾了滿身滿手,王十六一下一下,怎麼都停不住。世界變成了一整個血紅,彷彿又回到永年城破的那個黃昏,血色和火光中,幾支箭疾疾向她射來。
要反應一下,才反應過來,臆想中的永年城是假,但這箭,是真的。除了王崇義,還有人要殺她。
“娘子快躲!”周青也看見了,拖著傷臂瘋了一樣往近前跑。
箭是一瞬間到眼前的,王十六躲開第一支,躲不開第二支、第三支,就是這樣了嗎?她可以,去找薛臨了?
手腕突然被攥住了,一個挺拔的身影擋在了她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