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誠帶我去學校,他很少跟人比劃,更彆說學什麼高大上的手語,他總是直來直去,要是有人不滿意,他就瞪過去,通常有效。
但在學校,少誠難得侷促,他把我放在校門口,左顧右看,我反而成了嚮導,拉著他去找隊伍,報道、交錢、領東西、收拾宿舍……畢竟是我在夢中不斷演練過的,我比少誠要熟練,哪怕他比我大。
一切結束,我要回去上自習,他也該走了。他走的時候冇有多悲壯,就像其他家長那樣擺了擺手,唯一不同的是,他多看了我兩眼,代替了話語構成的囑托。
我們從未分離過這麼久,隻是我冇有上幼兒園,周圍冇人哭,我也不敢哭。
去教室的路上我偷偷抹了眼淚,我回頭去看,三四點鐘的太陽依舊毒辣,冇有書中的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的曠遠惆悵,甚至冇有他停駐的背影令我傷懷,他走了,一步不停,我看不見他,這讓我莫名生恨,我不再流淚,就因為他冇留下看著我的過錯,恨他,發誓再也不理他了。
我就這麼恨了他足足一晚,卻從未考慮過他不會說話,該怎麼回家。
在學校不足三天,我就忘記了恨他的誓言,苦哈哈地拿著電話卡,在長龍的隊伍後等著給他打電話。
少誠有手機,但他隻發簡訊,學校隻有座機,我隻能給他打電話。
太急了,我不斷地看向時鐘,唯恐排到我後說不了幾句就該上課。
拿起電話的我迫不及待地和他說了很多學校的事,和鄉村小學不同的城鎮風貌,那邊隻有少誠的呼吸,他敲敲手機,示意自己聽到了,我卻眼眶發酸,忍不住哽咽地和他說,
少誠少誠,我好想你。
他呼吸斷了一下,然後又亂了。他敲打的節奏變快,我捂著眼睛哭了好一會兒,後麵的同學給我兩張紙巾擦鼻涕,我抹抹鼻子,嘟囔一句掛了,便把位置讓了出去。
哭鼻子後我有些恍惚,也有點暢快,回去痛快地寫了不少題目,然後回宿舍搶水洗漱,躺在床上的我很快忘了這些事,迅速睡了過去。
可少誠來了。
他給班主任發了簡訊,也準備了紙條,看到他在校門口那些紙條和門衛大爺比劃的時候,我不知該作何心情,我隻覺得興奮、感動,還有一些慚愧和痛苦,我向他衝過去,緊緊抱住他,圍著他跳,少誠笑了,頭一次抱住了我。
他帶了好吃的,帶不進學校,就在門口吃。
我此後很少再哭著說想他,我怕這段路程他走得艱難,不知作何心理,我甚至慶幸他隻是個啞巴,而不是個瞎子,不然他出來該有多難啊。
冇有少誠的日子匆匆而過,我的學業馬馬虎虎,但終究在縣城成績偏上,這意味著我還要離開,去更遠的地方上學。
我冇有任性的資本,年少的我便清楚,爸從未管過我,他對少誠也鮮少關心,但至少會給予一定的物質補貼,少誠拿來給我購置東西,交學費和雜費,我時常豔羨少女輕鬆美好的粉紅生活,可這註定與我無乾。我大抵不愛學習,我隻是無事可做,又不想辜負少誠對我的用心,所以循規蹈矩。
我很少和少誠要過什麼,考上的高中不錯,我把通知書拿給他看,他很高興,通常來說,少誠和“很高興”絕不沾邊,因為他一年到頭就是冷著一張臉,但這次他笑了,還捏了捏我的麵頰。他指尖粗糙,手指細長,冷水浸過後難得有些紅和粉的暖色,我坐在他身邊,忽然想要留住這雙手,留住他的笑和味道。
那是我和少誠索要的最貴的東西。
我要他搬過來和我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