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清的意識如同在無邊黑暗中漂浮了許久,終於掙紮著尋到了一絲光亮。
沉重的眼皮艱難地掀開,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房梁,鼻尖縈繞的是清塵峰特有的氣息。
他正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體內那蝕骨灼心的劇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虛弱和靈力虧空後的綿軟。
後背原本那恐怖的傷口處,傳來一陣陣清涼舒爽的感覺,顯然是被敷上了極品的靈藥。
他微微動了動手指,還好,身體還能聽從使喚。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黑風澗、毒蛟、毒炎、狼狽逃亡、雷劫、還有師姐……
師姐!
他猛地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目光急切地在房中掃視。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窗邊坐著兩個人。
大師兄穆青陽和二師姐沈芷瑤正守在屋內,見到他醒來,臉上都露出驚喜之色。
“小師弟!你醒了!”
沈芷瑤連忙起身,端過一杯溫水,眼圈微微泛紅。
“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師孃用了最好的丹藥,說你命大,蛟毒已清,但元氣大傷,需好生靜養一段時日。”
穆青陽也走上前,沉穩的臉上帶著關切:
“醒了就好。這次真是險死還生。”
蘇辰清藉著沈芷瑤的手喝了幾口水,乾澀的喉嚨稍緩,他卻顧不上回答師兄師姐的關心,目光依舊焦急地掃視著空蕩蕩的房間,聲音沙啞而急切地追問:
“師兄,師姐……三師姐呢?她怎麼樣了?她在哪?”
他醒來第一件事,最牽掛的,依舊是那個讓他拚上性命的人。
聽到他的問話,穆青陽和沈芷瑤臉上的喜色微微一滯,對視一眼,都有些猶豫和黯然。
沈芷瑤咬了咬唇,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低聲道:
“洛洛她……她冇事。修為已然穩固,金丹初期的境界十分紮實。隻是……隻是她心中愧疚難安,自覺此番險些釀成大禍,害你重傷……已自請前往思過崖……麵壁受罰了……”
思過崖?!
蘇辰清的心猛地一揪!
那地方他知道,是宗門懲戒犯下大錯弟子之地,位於一處終年颳著刺骨“厲風”的孤絕山崖。
厲風不僅寒冷徹骨,更能侵蝕靈力,磨礪心神,過程極為痛苦。
師姐竟然……
他幾乎想也不想,猛地就要掙紮起身!
動作牽動了虛弱的身體,頓時一陣劇烈的咳嗽,臉色也蒼白了幾分。
“小師弟!不可妄動!”
穆青陽臉色一變,連忙上前按住他,語氣嚴肅。
“你體內傷勢雖愈,但元氣未複,豈能亂動?何況思過崖那種地方,厲風凜冽,豈是你現在能去的?安心休養,洛洛她……這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不行……我要去見師姐……”
蘇辰清卻異常固執,他推開穆青陽的手,強忍著虛弱,執意要下床。
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眸裡,此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擔憂。
他知道師姐性子看似跳脫,實則極為重情,此次之事,她定然將全部過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在那思過崖不知如何自責煎熬。
必須去見她!
就在穆青陽還要再勸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青陽,讓他去吧。”
白柔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依舊是一身素白衣裙,風華絕代,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憂色。
她看著蘇辰清那副一意孤行、非要見到柳洛洛才安心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無奈,卻也有一絲瞭然。
“師孃!”
穆青陽和沈芷瑤連忙行禮。
白柔霜微微擺手,目光落在蘇辰清身上:
“隻有見了洛洛,方能安心。強行阻攔,於他養傷無益。”
“是,師孃。”
穆青陽見師孃發話,隻得應下。
思過崖。
如其名,乃是一座孤懸的陡峭山崖。
此地靈氣稀薄,終年颳著一種陰冷罡風。
風聲嗚咽,如泣如訴,刮在臉上身上,不僅冰寒刺骨,更彷彿能直接吹透丹田氣海,帶走熱量,磨蝕靈力,令人從身體到靈魂都感到一種持續的、無法擺脫的痛苦與孤寂。
虛弱的蘇辰清,頂著凜冽的厲風,艱難地踏上思過崖。
越是往崖頂走去,厲風越是猛烈,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終於,在崖頂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看到了那個受罰的身影。
隻一眼,蘇辰清的心臟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柳洛洛跪坐在冰冷的、被厲風吹得光滑如鏡的黑石地麵上。
她褪去了往日明媚的鵝黃勁裝,換上了一身毫無紋飾的素白長裙,寬大的衣裙在凜冽的寒風中緊緊貼伏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卻不失力量感的腰肢和微微顫抖的肩背線條。
她那頭總是利落彆起的俏麗秀髮,此刻完全散落下來,如墨如瀑,長及腰際,隨著寒風瘋狂舞動,幾縷髮絲黏在她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頰上,更添幾分淒楚。
她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隻能看到那長而密的睫毛上似乎凝結著細小的冰晶,微微顫動著。
一雙原本瑩潤如玉的手,此刻凍得通紅,緊緊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跪坐在那裡,彷彿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機與色彩的玉雕,任由那無情的強風一遍遍沖刷著她的身體和靈魂,散發著一種破碎的、令人心碎的冷豔與淒美。
這與蘇辰清記憶中那個永遠活力四射、笑靨如花的師姐,判若兩人!
“師姐……”
蘇辰清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濃濃的心疼,踉蹌著向前幾步。
聽到他的聲音,那尊彷彿冰封的玉雕猛地一顫。
柳洛洛倏然抬起頭。
那張蒼白嬌俏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驚愕與擔憂,原本空洞淒美的眸子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失聲道:
“辰清?!你……你怎麼能來這種地方?!你的身子還冇好!快回去!這裡寒風傷人,你不能待在這兒!”
她的聲音因為受寒和焦急而帶著一絲沙啞,卻依舊難掩其中的關切。
看到她這般模樣還在擔心自己,蘇辰清心中更是酸澀難當。
他一步步走到她麵前,不顧地麵的冰冷和自身的虛弱,緩緩跪坐下來,與她平視,目光緊緊鎖住她蒼白憔悴的臉龐,聲音低沉而難過:
“師姐……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懲罰自己?”
柳洛洛避開他灼熱的視線,重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的所有情緒,隻有那淡粉色的唇瓣微微翕動,吐出平靜卻令人心痛的話語:
“這是師姐我應該受到的懲罰。做錯了事,險些害了最重要的人,自然要付出代價。”
“最重要的人”幾個字,她說的極輕,卻像重錘般敲在蘇辰清心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失去了所有光彩、彷彿將自己封閉起來的師姐,想到她往日溫暖活潑的樣子,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隻能這樣心疼地看著她。
沉默在凜冽的寒風中蔓延。
許久,柳洛洛才緩緩抬起頭,那雙美眸中氤氳著水汽,卻倔強地冇有讓淚水落下。
她看著蘇辰清,眼神充滿了真摯的愧疚,輕聲問道:
“師弟,是師姐錯了。我不該因為自己一時的貪念和衝動,把你捲進那樣的危險之中,害你身受重傷,險些……你會原諒……師姐我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和祈求。
蘇辰清聞言,想也不想,連忙急切地搖頭:
“不!這不是師姐的錯!那日是我說要保護師姐的!是我冇用,冇能保護好師姐,還讓師姐擔心……是我冇有遵守承諾纔對!”
他將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不願看到她如此自責。
柳洛洛看著他焦急解釋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似是感動,又似是更深的痛楚。
她緩緩抬起一隻冰涼刺骨的玉手,輕輕撫上蘇辰清的臉頰,那冰冷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
“傻師弟……”
她喃喃道,聲音淒美而憐愛。
“不要再說這些話來安慰師姐了……師姐都知道的……”
蘇辰清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和話語中的絕望,心中一急,猛地伸出雙手,將她那隻冰涼的玉手緊緊握住,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語氣無比急切和認真:
“師姐!我冇有安慰你!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從來冇有怪過你!以後也永遠不會怪你!你相信我!”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
柳洛洛看著他急切的模樣,聽著他真摯的話語,怔了半晌,最終隻是化作一聲幽幽的、令人心碎的歎息。
她輕輕抽回手,搖了搖頭,表情依舊淒美而決絕:
“辰清,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即便我害你至此,你仍不願怪我。但是……就算你不怪罪,師姐我也無法原諒自己。我心難安,唯有在此受罰,方能稍減心中愧疚。你……回去吧,好好養傷,不必再管我。”
見她如此固執,蘇辰清心中又急又痛,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竟脫口而出:
“既然師姐執意如此,不肯離開,那師弟就在這旁邊陪著師姐!師姐什麼時候離開這思過崖,我什麼時候離開!”
柳洛洛聞言猛地一驚,再次抬頭,眼中滿是驚惶:
“師弟!你胡說些什麼!這地方陰風寒冽,最能傷人體魄根基!你傷勢未愈,怎能待在這裡?快回去!”
她真的急了,語氣帶上了命令的口吻。
蘇辰清卻像是鐵了心,儘管被曆風吹得臉色發白,身體微微發抖,卻依舊挺直了脊背,目光決然:
“師姐不走,我也不走!”
看著他這副固執又傻氣的模樣,柳洛洛怔怔地看了他許久,最終,那淒美決絕的表情漸漸融化,化作一抹無奈又帶著極致溫柔的苦笑,輕聲嗔道:
“傻瓜……”
然後,在蘇辰清還冇反應過來之際,她忽然身子一軟,輕輕地、帶著試探地依偎進了他的懷裡,將側臉貼在他不算寬闊卻溫暖的胸膛上。
冰涼的髮絲拂過他的下頜,帶著一絲獨特的、混合著冷香與寒風氣息的味道。
蘇辰清身體瞬間僵直,大腦一片空白!
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他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道:
“師……師姐?你……你乾什麼呢?”
柳洛洛卻冇有回答,隻是伸出玉臂,輕輕環住了他的腰,將身體更緊地貼向他,彷彿在汲取他身上的溫暖。
她在他懷裡抬起頭,那雙近在咫尺的美眸中水光瀲灩,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和誘惑,吐氣如蘭,輕聲問道:
“辰清……那你告訴師姐……你真的原諒師姐了嗎?”
蘇辰清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和眼神弄得心慌意亂,腦子一團漿糊,隻能憑著本能連忙點頭:
“原諒!師弟早就原諒師姐了!”
“那……”
柳洛洛的眼波微微流轉,聲音變得更加軟糯,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那你……就親師姐一下,證明你真的原諒我了,好不好?”
說完,她竟然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顫抖,仰起那張蒼白卻依舊精緻動人的小臉,將那柔嫩瑩潤的、彷彿帶著露珠的櫻唇,微微嘟起,遞到了蘇辰清的麵前。
一副楚楚可憐又誘人至極任君采擷的模樣。
凜冽的曆風中,素衣墨發的絕美少女依偎在懷,閉目索吻……
這畫麵帶來的衝擊力實在太大!
蘇辰清隻覺得氣血上湧,頭暈目眩,幾乎要把持不住。
然而,就在他的心跳快到極致,意識幾乎要沉淪的刹那,他腦中忽然電光火石般地閃過一個念頭——
不對!
這感覺……太熟悉了!
以前每次師姐戲弄他、逗得他麵紅耳赤之後,似乎都會露出類似這種計謀得逞前的細微表情!
而且,以師姐那跳脫的性子,就算真的自責,又怎麼會如此主動地投懷送抱甚至索吻?
這根本不符合她的性格!
他猛地一個激靈,瞬間從那份旖旎曖昧的氛圍中清醒過來!
下意識地,他體內微弱的靈力運轉,感知悄然擴散開去。
果然!
他在柳洛洛周身,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法寶波動!
但這波動並非用於完全隱匿,而是極其精妙地扭曲和營造了一種淒美、脆弱、引人憐愛的氛圍,甚至可能影響了他的情緒判斷!
“師姐!你!”
蘇辰清頓時恍然大悟,又羞又惱,一把掙脫開柳洛洛環抱的玉臂,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跳了起來,指著柳洛洛,臉頰紅得幾乎滴血,氣急敗壞地大叫:
“你原來又在逗我!!!”
柳洛洛被他突然推開,也是一愣,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
看到蘇辰清那副羞憤交加、恍然大悟的模樣,她臉上那淒美脆弱的表情瞬間僵住,隨即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轉而露出一絲錯愕和訕訕之色,下意識地小聲嘀咕:
“誒?師弟……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瞭?這都能發現?”
隨著她心念一動,那層極其精妙營造出的淒冷氛圍如同水波般盪漾了一下,瞬間消散無蹤。
眼前的柳洛洛,雖然依舊穿著素白衣裙,散著長髮,但那股子破碎冷豔的氣質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她往日那種靈動狡黠、帶著幾分小得意的鮮活神情!
隻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顯示她在此受罰並非完全作假。
“你!你果然又是裝的!”
蘇辰清一看她這表情,更是氣得跳腳,感覺自己剛纔那番真心實意的擔心、心疼、安慰全都餵了狗!
“連……連這種事都要拿來逗我!師姐你太過分了!我……我不理你了!”
說完,他真是又羞又惱又委屈,轉身就要走。
虧他剛纔還心疼得要死要活,結果全是師姐的惡作劇!
“哎哎!師弟!彆走啊!”
柳洛洛見他真的生氣了,連忙想要起身拉住他,卻突然“哎喲”一聲,秀眉蹙起,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不是……師弟你彆走……師姐我冇騙你……我真被罰在這裡了……而且……而且跪坐太久,腳……腳麻了……動不了……快來扶我一下……”
她可憐巴巴地朝著蘇辰清伸出手。
蘇辰清腳步一頓,狐疑地回頭看她:
“你又騙我!”
“真冇騙你!”
柳洛洛哭喪著臉,表情不似作偽。
“師孃真的罰我在此思過一個月!這才第三天!隻是……隻是稍微改變了一下‘氛圍’嘛……而且我前麵說的話都是真的!我是真的知道錯了!真的後悔了!真的覺得對不起你!”
她急急地解釋著,試圖挽回。
蘇辰清看著她那副又想耍寶又真的有些行動不便的滑稽樣子,心中的氣惱倒是消了不少,但依舊板著臉:
“切!誰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
“好了好了!傻師弟!”
柳洛洛見他語氣鬆動,立刻順杆爬,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雖然因為臉色蒼白而顯得有些虛弱,卻依舊明媚動人。
“師姐我向你保證!以後真的不隨便逗你玩了!好不好?”
蘇辰清將信將疑:
“真的?”
“真的!比真金還真!”
柳洛洛用力點頭,眼珠卻下意識地轉了一下,然後忽然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哥倆好”的語氣,笑嘻嘻地補充道:
“師姐我不但不逗你玩,以後還幫你一起追師孃!怎麼樣?師姐我說到做到!夠意思吧?”
蘇辰清:“!!!”
剛剛消下去的血氣再次轟然衝上頭頂!蘇辰清的臉瞬間紅爆!比剛纔被索吻時還要紅!
“你……你……這叫不逗我玩?!柳洛洛!我再也不信你了!!!”
他徹底炸毛,頭也不回地、幾乎是踉蹌著朝著崖下跑去!
一刻也不想再跟這個滿腦子奇怪想法、永遠不按常理出牌的師姐多待一秒!
“哎?!師弟!彆走啊!我是認真的!師孃那麼美,你難道就不想……”
柳洛洛看著他狼狽逃竄的背影,急得直喊,可蘇辰清已經跑遠了。
她徒勞地伸著手,最終隻能無奈地放下。
嘗試著自己站起來,卻發現腳是真的麻了,鑽心的痠麻感讓她齜牙咧嘴,又無力地坐了回去。
望著蘇辰清身影消失的方向,柳洛洛臉上的嬉笑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複雜的、混合著溫柔、愧疚、慶幸和一絲淡淡失落的神情。
她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膝頭,任由寒風吹拂著她的長髮,望著空蕩蕩的崖頂,許久,才輕輕地、自言自語般地低聲嗔了一句:
“小傻瓜……”
聲音輕得如同歎息,消散在凜冽的風中。
而已經跑下思過崖的蘇辰清,摸著依舊滾燙的臉頰和狂跳的心口,雖然氣惱師姐的戲弄,但內心深處,那塊因為看到師姐那般淒慘模樣而一直懸著的大石,卻終於悄然落地。
師姐還是那個師姐。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