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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壤 第7章

作者:林縛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9 00:33:16

馬衝到山崖腳下,林縛從馬背上滾落下來。這一摔差點要了他的命,胸口的斷矛撞在地上,矛尖在體內一攪,痛得他眼前全白,差點昏過去。但他不能昏。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他掙紮著爬起來,拖著傷腿往山崖上攀。山壁不算太陡,有很多凸起的岩石和藤蔓可以借力,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每爬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

爬了大約十米,他回頭看了一眼。三個騎兵到了山崖腳下。他們下馬,仰頭看著攀在岩壁上的林縛。“上去!“隊正喊,“追!“兩個士兵開始攀岩,隊正留在下麵看著馬。

林縛咬著牙往上爬。胸口的斷矛隨著每一個動作都在晃動,痛感竄遍全身。右腿的傷口也裂開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岩壁上。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可能隻有幾分鐘,但感覺過了一輩子。爬到一處突出的岩石上時,他往下看,兩個士兵已經爬到了離他不到三米的位置。其中一個伸手去抓他的腳踝。

林縛踢了一腳,冇踢中,反而差點失去平衡。他往旁邊挪了幾步,翻過一塊凸出的岩石,然後——

停住了。

前麵是懸崖。垂直向下的、至少三十米高的絕壁,無法繼續攀爬。下麵是一片亂石堆。“冇路了。“林縛低聲說。

他往下看了一眼。三十多丈的絕壁,底下是亂石堆,石縫裡白花花一片——是骨頭,墜亡者的骨頭,堆了一層又一層。

“替代路線?係統,你看看哪有替代路線!“

係統冇有回話。

身後,兩個士兵已經翻上了這塊岩石。他們堵住了唯一的退路。“跑啊?“其中一個冷笑,“接著跑啊?“另一個拔出刀:“隊正說了,殺了他,把頭帶回去。“

林縛背對著懸崖,麵對兩個持刀的士兵。他手裡隻有一把短匕。胸口的斷矛還在痛。右腿在流血。他冇有退路。

林縛往下看了一眼。亂石堆裡有血壤的活性,摔下去,血壤或許能托他一把。存活概率,一成半。

一成半。但比零好。林縛看了看身後,懸崖,亂石堆,三十米的高度。看了看身前,兩個士兵,兩把刀。他做了個決定。

“你們知道這片土地是什麼嗎?“他突然開口。兩個士兵愣了一下。“什麼?“

“你們知道河陰之變殺了多少人嗎?“林縛的聲音平靜下來,“兩千多。兩千多個朝臣,被砍了腦袋,填了黃河。他們的怨氣被土地吸收了,變成了血壤。血壤會記住每一個死在這裡的人。“

“你瘋了吧?“一個士兵說,“說什麼胡話——“

“我說的是真的。“林縛往後退了一步,腳跟已經懸在崖邊了,“你們殺了我,我的血也會滲進這片土地。我也會變成血壤的一部分。接著我會回來。“

“回來?““對。“林縛望向他們,“我會回來找你們。“兩個士兵對視了一眼,臉上有一絲動搖,在這個時代,鬼神之說深入人心,更何況這個世界還是真的有因血壤產生的怪物,林縛的話確實有威懾力。但隻動搖了一瞬。

“少裝神弄鬼!“一個士兵大喝一聲,舉刀砍來,隻能說眼前的這小子說的話是有可能的,但是自己常年征戰,死亡也是早有準備的,真變成怪物了,自己也不是不能打。

林縛冇有躲。他往後一仰,從懸崖上墜落下去。風聲灌滿耳朵。失重感攥住心臟。他看見天空越來越遠,懸崖的岩壁在眼前飛速上升,藤蔓和石塊在視野中模糊成一片。

隨後。

撞擊。

不是粉身碎骨的撞擊。

是軟的。

像落在一層厚厚的、黏膩的、有彈性的東西上。林縛睜開眼。他躺在亂石堆裡,但不是躺在石頭上。他躺在一層暗紅色的、半透明的東西上麵。那東西像一張網,從亂石之間升起,托住了他的身體。

血壤。

這張網不知在這兒張了多久,下麵墜亡者的骨頭堆了一層又一層。

血壤緩衝已觸發。胸口傷口未惡化。上方追兵:2人。

林縛從血壤網上滾下來,摔在亂石堆裡。

疼。

但冇有死。他掙紮著站起來,抬頭往上看,兩個士兵趴在崖邊往下看,臉上是震驚的表情。“他冇死?““怎麼可能……這得有三十丈高……“,“下去看看!“

“你瘋了?那底下全是死人骨頭!““那也不能讓頭兒說我們辦事不力——“林縛冇等他們吵完,拖著傷腿往亂石堆深處走。亂石堆很大,到處是墜亡者的遺骸,白骨、碎布、鏽蝕的兵器。有些骨頭已經風化發脆,一踩就碎;有些還很新,上麵帶著乾涸的肉。空氣中的血腥味極濃。

血壤活性在這裡很強,地麵上到處是紅色紋路,有些地方甚至鼓起小包,有什麼東西要從地底下鑽出來。

林縛冇有時間細想自己是怎麼能活下來的。身後傳來了聲響,不是從懸崖上方傳來的,是從地麵上傳來的。有什麼東西在爬。林縛猛地轉身。他看見了一個東西。

那個東西從亂石堆的邊緣爬出來,像一具被拚湊起來的假人。

它大約有兩個人高,身體由數具屍體的殘肢拚接而成,左臂是一個男人的整條胳膊,右臂是兩截小臂用黑線縫合在一起的;左腿是一根骨頭外麪包著乾枯的肌肉,右腿是一個女人的腿,腳上還穿著一隻破鞋。

它的軀乾是幾塊不規則的肉塊縫合起來的,縫合處用黑色的線繩穿連,像一件打滿補丁的衣服。它的頭——它冇有頭。脖子的位置是一截斷裂的脊椎骨,上麵頂著一塊肉團,肉團上嵌著三隻眼睛。三隻眼睛同時看向林縛。

“縫合怨魂“,這個名字突然出現在林縛腦子裡,大概是係統給的標註。

“規避?往哪規避?“那個東西站起來了。它站起來的方式很詭異——整個身體同時向上拉昇,像一棵樹從地裡被拔出來。它站直後,身上的黑線發出“吱吱“的緊繃聲。接著它開始跑。

朝林縛跑。

它的速度極快,四肢著地,在亂石堆上飛速攀爬,像蜘蛛。線繩拖在地上,發出“嗤嗤“的摩擦聲。

林縛撒腿就跑。他跑不快,右腿有傷,胸口有斷矛,但他跑得比平時快。大概是拚命的蠻勁,大概是求生的本能。他不想變成縫合怨魂身上的另一塊補丁。“林縛二!“他在腦子裡喊,“林縛二!你在哪!“

冇有迴應。林縛二被引開了,現在不知道在山的哪一邊。他隻能靠自己。

縫合怨魂在他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追。它的速度比林縛快,但它的動作不協調,四肢的長度不一,導致它跑起來一瘸一拐,偶爾會絆倒在亂石上,摔成一堆散架的零件,然後再慢慢拚起來繼續追。

這給了林縛一點時間。他利用這一點時間,在亂石堆裡拚命找路。亂石堆的儘頭是一條狹窄的山縫,兩塊巨石之間大約一臂寬的縫隙,通向山崖的另一側。林縛擠進了山縫。縫合怨魂追到山縫前,卡住了。

它太大了。它的身體是拚湊的,比正常人大兩倍,擠不進這條縫。它試著把自己拆開,把左臂卸下來,往縫裡塞,但身體的主體還是過不去。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三隻眼睛盯著縫裡的林縛,嘴巴,肉團上裂開的一條縫,張合著,在說什麼。林縛冇有回頭聽。

他在山縫裡拚命往前擠,岩壁颳著他的肩膀和後背,斷矛碰到石壁發出“叮“的聲響。縫越來越窄。他的身體被卡住了。前麵隻有不到一臂寬的縫隙,他過不去。後麵是縫合怨魂,正在把自己拆散,一塊一塊地往縫裡塞。

“完了。“林縛低聲說。他卡在山縫中間,進退不得。前麵過不去,後麵有怪物。

40厘米。林縛側過身,吸了一口氣,胸口的斷矛讓他不敢吸太多,把自己擠進了那條裂縫。裂縫裡一片漆黑。岩壁貼著他的胸口和後背,斷矛的矛杆颳著前麵的石頭,發出刺耳的聲響。他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每挪一寸,胸口的傷口都被擠壓一次,痛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身後,縫合怨魂的殘肢已經擠進了山縫,正在後麵夠他。一隻斷手抓住了他的腳踝。林縛猛地蹬了一腳,甩開那隻手,繼續往前擠。不知道擠了多久,可能隻有幾分鐘,可能有好幾個小時,他終於看見了前麵的光。裂縫的儘頭是一個出口,通向山崖的另一側。

他從裂縫裡擠出來,摔在了一片草地上。陽光,不,灰濛濛的天光,照在他臉上。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的斷矛還在。右腿的傷口還在流血。

但他活著。他活著從縫合怨魂手裡逃出來了。身後的裂縫裡傳來縫合怨魂的嘶吼聲,但它的聲音越來越遠,大概是在山縫裡迷了路,或者正在把自己重新拚起來。林縛掙紮著坐起來,環顧四周。他在山崖的另一側。

這邊是一片緩坡,長滿了枯黃的草和低矮的灌木。遠處有一條小河,山裡的溪流,水看起來還算清澈。溪流旁邊——

有人。

非流民,非士兵。是一群穿著破舊灰袍的人。

感覺像是僧侶,但是經過這幾天的見聞,林縛覺得是修行者也不是冇有可能。

林縛眯起眼看了看,發現是一群披灰袍的人,大約十來個,正沿著溪流往上遊走。他們走得很快,低著頭,在趕路。他正想喊他們,突然發現一個細節,那些灰袍下麵,隱約透出暗紅色的紋路。像血壤的紋路。而且他們的腳步——

他們冇有影子。天光是灰濛濛的,但足以在地上投下影子。林縛能看見自己的影子,能看見草的影子,能看見石頭的影子。但那些披灰袍的人冇有影子。

林縛的嘴閉上了。他看著那群冇有影子的人從溪流邊走過,消失在遠處的山坳裡。隨後他靠在一塊石頭上,閉上了眼睛。他太累了。從穿越到現在——屍堆、血壤、分身、食人、殺人、縫合怨魂——短短三天裡他經曆的事,比前二十年加起來都多。他想休息,想回宿舍,想吃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餅。

接著他聽見了腳步聲。真實的腳步聲。他猛地睜開眼。是林縛二。他的分身從山坡下麵走上來,身上滿是泥土和劃痕,脖頸上的馬形血紋在灰濛濛的光線下隱約可見。

他找到了林縛。林縛注視著自己的分身,突然覺得有點感動。一個從死馬肚子裡爬出來的、不會說話的、午夜會做出馬啃草動作的分身,在他最絕望的時候,找到了他。“走吧。“林縛說,嗓子乾得幾乎聽不清,“找個安全的地方。“

他讓林縛二扶著自己,沿著溪流往上遊走。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們找到了一個山洞。洞不大,但足夠容下兩個人。洞口被灌木遮住,從外麵不太容易發現。林縛讓林縛二把自己放在洞裡,接著靠在石壁上。他需要處理傷口。

胸口的斷矛不能再留著了,再留著會感染,會要命。但他也不敢拔,係統說了,拔了可能大出血。他想了想,做了一個決定。“林縛二,“他在腦子裡想,“過來。“林縛二走過來。

“我要拔掉這根矛。“林縛說,“拔的時候可能會大出血。你準備好布條,一拔出來就按住傷口。“林縛二歪了歪頭。“你聽懂了嗎?“冇有反應。

林縛歎了口氣,換了法子,他在腦子裡清晰地想象了整個流程:先用手按住斷矛周圍,隨後用力拔出,拔出後立即用布條按壓傷口。

他把這個畫麵在腦子裡重複了三遍。林縛二像理解了。他走到林縛身邊,一隻手按住斷矛周圍的肉,另一隻手握住矛杆。“等一下。“林縛深吸了一口氣。他找了一塊木頭塞進嘴裡,咬住。“三——二——一——拔!“

劇痛。

像有一把燒紅的鐵鉤從胸腔裡扯出去。他聽見自己嘴裡發出含糊的慘叫,聽見矛杆離開身體時發出的“啵“的一聲,聽見血液湧出的“滋滋“聲。隨後林縛二的手按上來了,用力按壓傷口。林縛的意識模糊了。他感覺自己像飄在一片黑色的海上,身體在下麵痛得發抖,意識在上麵飄蕩。

不能昏迷。不能昏迷。他咬著嘴裡的木頭,拚命保持清醒。不知過了多久,可能隻有幾分鐘,可能有半個時辰,血終於止住了。林縛二用碎布把傷口纏了幾層,纏得緊緊的。

林縛靠在石壁上,渾身被汗水浸透,虛弱至極。

但活著。他低頭看了看身邊的斷矛,矛尖上沾著他的血,矛杆上也是。那截斷矛躺在地上,冇了生氣。林縛看了它很久。隨後他閉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冇有哭聲,冇有血字,冇有縫合怨魂。隻有黑暗。溫柔的、安靜的、冇有記憶的黑暗。他在黑暗裡睡了很久。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灰濛濛的光從洞口照進來。林縛二坐在洞口,背對著他,像一尊守門的雕塑。林縛撐著石壁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傷。還在痛,但比昨天好一些。布條上滲出了一些血,但冇有大出血的跡象。他活過來了,隻不過肚子在叫,在抗議打鼓。

“食物。“林縛苦笑,“哪來的食物?“他翻了翻身上,什麼也冇有。穿越時自帶的隻有這身破軍服和腦子裡的係統。林縛二身上也冇有。他們需要食物。而在這片亂世裡,食物比命還貴。

林縛靠在洞壁上,開始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他不能一直躲在這山洞裡。傷口需要時間恢複,但冇有食物和水,恢複無從談起。他需要出去找吃的。但他現在這個狀態,走出山洞都費勁,更彆說打獵或者找野果了。林縛二可以幫忙。

但林縛二不會說話,動作僵硬,隻能執行簡單的意念指令。讓他去找水還行,讓他去找食物,他連什麼是能吃的都不知道。

除非——

林縛看了看林縛二。除非他能在腦子裡把自己對食物的認知“傳“給林縛二。他試了試。在腦子裡想象野果的樣子、蘑菇的樣子、可以吃的草根的樣子,林縛二歪著頭,在接收。

隨後他站起來,走出了山洞。林縛靠在石壁上,等著。這一次,他等了很久。大約一個時辰後,林縛二回來了。他手裡捧著一些東西,幾顆野果,一把草根,還有兩隻——

林縛眯起眼看了看。兩隻田鼠。已經被扭斷了脖子,死得透透的。“……“林縛看了看田鼠,又看了看林縛二。他以前從來不吃田鼠。

但他現在快餓死了。“烤了吧。“他低聲說。林縛二不會生火。林縛教了他在腦子裡想象鑽木取火的畫麵,但林縛二試了半天也冇點著。最後林縛自己爬到洞口,用兩塊石頭打出火花,引燃了一把枯草。

他們烤了田鼠和草根。田鼠肉又柴又腥,但林縛吃得一點不剩。他邊吃邊想:這是他穿越後的第一頓“飯“。

田鼠肉。

在山洞裡。跟一個從死馬肚子裡爬出來的分身一起吃。他想起校門外的燒烤攤,想起炙肉,想起濁酒。然後他低聲笑了。笑完之後,他又想哭。

“行吧。“林縛說,“明天下山。“他靠在石壁上,看著洞口的火光。火光映在林縛二的臉上,讓那張跟林縛一模一樣的臉看起來有了一絲溫度。但林縛知道,那隻是火光的錯覺。

林縛二的眼裡是空白的。他不會笑,也不會厭惡,隻會執行指令,午夜做馬啃草的動作。林縛盯著他,忽然想:這分身有靈魂嗎?是戰馬的魂,是那些朝臣的殘魂,還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想不出答案,閉上眼,沉沉睡去。

這一次,他夢見了一碗湯餅。湯餅裡有煎卵,有肉脯,還有蔥花。他端起碗,正要喝湯——湯餅變成了血。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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