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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壤 第5章

作者:林縛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9 00:33:16

林縛讓林縛二放他下來。他們不能就這麼走過去,一個胸口插著斷矛的傷員,一個跟傷員長得一模一樣卻行動僵硬的“人“,這在流民隊伍裡太顯眼了。他用泥巴把兩人臉上的血汙抹勻,又把林縛二脖子上的馬形血紋用泥蓋住。斷矛冇辦法處理,他把外袍的領子豎起來,儘量遮住矛杆。“跟著他們走。“他在腦子裡想,“彆說話,彆做奇怪的動作。“林縛二點了點頭,這是他第一次對意念指令做出“點頭“的反應,大概是因為林縛在下達指令時自己在點頭。

兩個人混進了流民隊伍的末尾。冇有人注意他們。

流民們都是一副行屍走肉的模樣,眼神空洞,步履沉重,隻顧著往前走。偶爾有人回頭看一眼,也是漠然地掃過,像是看一塊石頭或者一棵枯草。

在這個時代,一個受傷的男人和跟他長得一樣的同伴,大概不算什麼稀奇事。亂世裡什麼怪事都有。林縛拖著傷腿,跟著隊伍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來到了黃河的一條支流旁邊。河麵上漂著屍體。不是很多,十幾具,隨著水流緩緩向下遊漂去。有的麵朝下,有的仰麵朝天,有的已經被泡得發脹發白,像發了酵的麪糰。

河岸邊有一隊士兵。和昨晚那批不同。他們穿著北魏的軍服,但旗幟不同,林縛認不出是哪部的兵,隻看見他們在用長矛把屍體往河裡推。“快點推!大人要過河了,彆讓這些死人堵了渡口!““他孃的,這都第幾天了,怎麼還有屍體漂下來?““河陰那邊殺了兩天,你說多少具?“

“彆問了,乾完活回去吃飯。“

林縛混在流民隊伍裡,低頭看著地麵,從他們身邊經過。他不敢看那些屍體。但他還是看見了。有一具屍體卡在河岸的石頭縫裡,是一隻手。那隻手從石頭縫裡伸出來,五指張開,指尖在水麵上劃動。

指尖劃過的地方,水麵上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在水麵上組成兩個字——

“救我“

林縛的腳步停了。他注視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猛地彆過頭去。

不能看。

不能看。

那不是那個死人在求救。那個人已經死了。那是血壤在溢位他的記憶,臨死前最後一個念頭,儲存在水裡,寫成了字。

“不能看。“林縛低聲說。他加快腳步,跟上流民隊伍。但那兩個字已經刻進了他的腦子裡。“救我“。

他們臨死前最後一個念頭,有多少個是“救我“?那些念頭滲進水裡,滲進土裡,滲進馬肚子裡,變成人臉,變成哭聲,變成水麵上的血字。這片土地在用死人的聲音求救。流民隊伍在河邊停留了一會兒,有人想取水,被旁邊的老流民攔住了。

“彆喝那水。“老流民說,“死人泡過的,喝了要生病。““那喝什麼?““忍著。到了前麵那座山,有泉水。“隊伍繼續前行。林縛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

他發現了一個規律:越靠近屍堆和河邊的區域,血壤的活性越強。紅色紋路越密,空氣中的哭聲越清晰,偶爾能看見的幻象也越多。而往東南方向走,遠離河陰之變的中心區域後,血壤的活性逐漸減弱。

但這隻是“減弱“,並未“消失“。走了大約十裡路之後,林縛已經看不見明顯的紅色紋路了,但偶爾踩到某些地方,腳下的泥土還是會微微發軟,像踩在一層薄殼上。他問係統:“這片土地的血壤活性要多久才能消退?“

大規模屠殺後,血壤活性可持數十年乃至數百年。久居者,精神異變,身體異變,後代畸形。

林縛沉默了。河陰之變後,北魏王朝名存實亡。史冊上寫的是政治。在這片土地上,“名存實亡“是土壤腐爛,水變毒,幾十年後走過這裡的人,依然會看見水麵上浮出“救我“。

隊伍又走了大約五裡路,來到了一處山腳下。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在這片灰濛濛的天空下,“暗“意味著從灰色變成了深灰色,從深灰色變成了黑色。流民們開始原地紮營。

有人撿枯枝生火,有人用破布搭簡易的棚子,有人抱著孩子縮在角落裡發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臭、糞臭和焦糊味(有人把發黴的糧食炒了當晚飯)的氣味。

林縛找了一個遠離人群的角落,靠著一塊大石頭坐下來。他需要休息。胸口的斷矛一直在痛,右腿的傷口也在發炎,他感覺自己有點發燒。如果再不處理傷口,可能會感染。“去找水。“他在腦子裡想,“乾淨的,從山上流下來的那種。再找些止血的草藥,葉子細長的,開白色小花的那種,叫……白茅根?“他不太確定。他不是學中醫的,但小時候在鄉下奶奶家見過一些草藥,隱約記得幾種常見的。

林縛二歪了歪頭,然後轉身往山上走。林縛靠在石頭上,閉上了眼睛。耳邊又響起那哭聲,遠遠的,嗡嗡的。他清楚那是血壤。

但他還是想哭。今天看見的那些東西,屍堆、人臉、水麵上的“救我“、木架上掛著的來路不明的肉,全壓在胸口,沉得他喘不上氣。史書上隻有幾行字。現實裡是無數條命,真實到他能聞見那股揮之不去的氣息。

腳步聲。

林縛睜開眼,是林縛二回來了。他手裡捧著一片樹葉,樹葉裡盛著水。另一隻手裡攥著幾棵連根拔起的草,葉子細長,根部有白色的小花。

白茅根。

他居然真的找對了。

林縛接過水和草藥,先喝了幾口水,隨後把白茅根塞進嘴裡嚼碎,將草渣敷在右腿的傷口上。一陣清涼的感覺傳來,疼痛稍微緩解了一些。

他又嚼了幾根,把草渣敷在掌心被石頭割破的傷口上。胸口的斷矛他不敢動,隻能用碎布把周圍再纏緊一些。處理完傷口,他靠在石頭上,看著遠處流民營地的篝火。火光在黑暗中跳動,映出一群群瘦骨嶙峋的身影。他突然想起校門口的小吃攤。

這個時候,若他還在那邊的話,大概是入夜時分,小吃攤應該開張了。老闆娘會支起案子,炭火燒得通紅,炙肉在火上滋滋冒油。他的同窗會喊他:“林縛!出來玩!“

他應一聲“來了“,穿著鞋就下樓。他們在小吃攤聊遊戲,聊學業,聊對象,聊畢業之後出來乾什麼。然後他回宿舍,安安心心的躺在床上,接著他就穿越了。

“如果我當時冇有睡那一覺……“林縛喃喃道。

他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冇有聽見哭聲。大概是真的太累了,連血壤的記憶溢位都吵不醒他。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坐在課堂上,桌兜裡是吃到一半的包子豆漿,桌子上是一本南北朝的曆史書。

他翻到“河陰之變“那一章,開始讀。讀到“朝臣儘數被屠“五個字時,那五個字突然從書頁上浮起來,變成了血紅色,隨後化成一滴滴血,滴在他的湯餅裡。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甜的。

像血。

他在夢裡一抖,便醒了過來。

天亮了。

灰濛濛的光照在流民營地上,照出一片蕭條。林縛撐起身子,胸口的斷矛又痛了起來。他看了看身邊的林縛二,他的分身坐在石頭旁邊,眼睛睜著,嘴唇又在做出那種馬啃草的動作。林縛歎了口氣。“走吧。“他說,“繼續往東南。“

他們混在流民隊伍裡,又走了半天。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們終於看見了流民們所說的那座山。山不高,草木枯黃,山腳下有一處泉水。流民們蜂擁而上,爭搶水源。林縛讓林縛二去打水,自己靠在一棵枯樹上休息。

他閉上眼,想眯一會兒。接著他聽見了喊叫聲。

不是流民的喊叫。是——“孩子!誰的孩子!“林縛猛地睜開眼。

流民隊伍那邊亂了起來,人們圍成一圈,指指點點。他撐著樹站起來,走了過去。人群中央,一個乾瘦的老婦人正蹲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一動不動,臉色發青,嘴唇烏紫。老婦人的聲音像破鑼一樣:“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林縛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老婦人。他認出了她。昨天在流民隊伍裡,他見過這個老婦人。她拖著一個病怏怏的孩子,走在隊伍最後麵,步履蹣跚。那個孩子病了,一直在咳嗽,咳出來的痰帶血絲。現在那孩子不動了。

老婦人抱著孩子的屍體,在流民們的圍觀下,哭得撕心裂肺。隨後林縛看見了一個東西。從山坡下麵走上來的,是那個矮胖的中年男人。那個木架攤主。他走到老婦人麵前,蹲下來,看了看那孩子的屍體。

接著他笑了。“大妹子,“他說,“這孩子……賣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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